天色昏黑,长夜将至,人声鼓噪,暴行者也未曾点灯。
唯一的亮光也就是靳道人妆神弄鬼,而剑端着火的道剑了。
群众向来是极易煽动的:讲几句拉近团体的话,表一表统一战线的立场,最后树立一个共通的,所谓侵犯己身的敌人,哗哗啦啦一票人就脑袋发热、如注激素一样为你所用了。
至少在我们的狐仙镇长眼里是这样,事实上也差不离,从它来此之后,每回都是这样。
瞧吧,有自觉为民除害的正义人士那在点火烧屋了。
暗红的橘色火焰像果冻一样侵蚀着茅屋,引得老镇长一阵厌恶。
从昨晚被烧成黑炭,到今晚瞧着火灾肆虐别处,这个老家伙不由得感慨万千。
人生真是无常啊!老狐狸惬意地眯着眼感受烤火的温暖,静静的等待昨夜之仇敌。
他冷冷地看,目光扫过人群里提着白狐,手捏飞剑,舞之蹈之、趾高气昂的享受众民吹捧的靳道人。于是冷哼一声:废物利用确实是让人心情愉悦。
不枉他读了这么些年的大儒道理。
老狐狸奸笑,低声祈祷:闹的再大一些吧,做的再狠一些吧,只有引出昨天那个混蛋,我才好报仇雪恨嘛!
靳道人这自以为是的傻子,不知道突然通了哪一窍,大叫一声“噫呀!”,仿佛听到老狐的心声一样,抬手捏剑,就要当众做出斩妖除魔的壮举来!
电光火石间,有人动了,这人既不是悲怒交加叫人支在一边的江城、也不是被老杨拖住,泪流不止的杨婶。
——是那死儿死女、被江城馍馍打动的老妇人。
她此刻却与往日不同,身上黑气涌动到黑夜里也能目视的程度,她的瞳孔漆黑且怨毒,死死的盯住靳道人,仿佛那就是杀害儿女的真凶似的。
靳道人慌呀,手头就抛下了。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何时得罪了这么个老妖婆,然而却还在一愣一愣得犯浑,想凭借如今自身民心所向的身份辩驳两下,于是正色道:“老夫人是何说法?欲拦贫道除妖耶?”
老妇人听么?即便她想听那媳妇也是不肯的,于是张口一声厉啸,向靳道人抓过去。
这里就不得不提孰强孰弱了,靳道人有些道行,但是却与顾否那样能千变万化的能力不同,他是能力是死的。
起初靳道人师传的第一代,修出来也是和顾否这样随心所欲的神通,但是某一日他会发现,他把道术加持在摇铃上,对妖魔杀伤特别的大,这就叫做天赋。
所谓久用如新,不用成疾。刚开始一代两代想必也没什么,但是当他这一脉传出除魔铃、镇妖铃的名声时,有些东西就固化了,这时候他们的道法便由灵巧而钝了;而当他们整日里钻研如何使铃铛法术更加无往不利的时候,他们的法力就死了。
这时候他们就给自家本事起个唬人的名头,叫什么铃什么铃的,实际上却丢失了最初的玄妙,而且沾沾自得。
毕竟不是每一代人,天赋都真能和摇铃有关。
这世上多是这样的道术,这世上多是这样的道士。于是,所谓的雷法、火法,左道旁门,魔道神通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占据中庭。
传承和天赋其实是相悖的。
话说回来,靳道人能轻易擒拿馍馍这只狐妖,道行自然不浅,但是前些日子被老许一坐,失了摇铃,一身本事就去了八成。再加上靳道人愚蠢,与虎谋皮,被老狐施计悄悄汲走精气而不自知,一身修为十不存一。
而老妇呢,本来人老体衰,可是身后有自家姑娘加持啊。她一心救下当日像极了自家儿女的小辈,自是法力大涨,压着靳道士一阵打。
其实这靳道人也是可怜的,无奈贪自有贪的缘法,就好比馍馍江城,人和妖要强行结合,遭劫遭灾实属本来。
这一阵儿,四围激动的像猴屁股一样的除妖人士们,终于觉得不对了。他们推推搡搡地倒向外围,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说到底,英雄吧,都是这么群货色衬托出来的。
杨婶急匆匆抱出了小狐狸,老杨无奈地扶出江城,就连小采风也拾起一两块石,愤愤然冲着靳道人丢,杨家在人群中的突兀立刻显现出来。
眼见局面翻倒,老狐狸不干了,没了顶头上司的威逼,这厮也开始大手大脚起来,它变化白狐正身,在吃瓜人群一片哗然里,捏起几人捉鸡崽一样一口一个吞下。
随后爪迎风长,带着阴恻恻的笑容把老妇并靳道士一块刺了个通透。
“老妖,你——”
靳道人原先被打了个猪头样也一声不吭,这时候小命不保了,终于发悲声振寒音,开口质问盟友为何背反约定。
可老狐管吗?它笑嘻嘻地爪子搅动,把他们搅成一堆碎血迷雾。
接着一个跳跃,撞开杨婶,叼起馍馍一口吞下,然后便如老猎人一般静静盯着龟牛山方向,等待着。
这么大动静,你总该来了吧,老狐心道。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的。
已死道人道剑的火光下,染血的白狐布阵围困住一村豪杰,杨婶和江城的悲愤且不去提,一派昏昏沉沉里,镇口晃出一道庞然巨影。
老狐眯着一对狭长阴冷的兽瞳,停下了斩杀杨家三口这出头鸟们的动作,看了过去。
一只浑身绿毛,看上去雄浑有力的老龟驮着仓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