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乌有镇市集,七具开面棺椁里陈列着包裹白布的冰冷尸身。四围人群黑压压一片,有死者家属近前,热泪滴落棺椁上。哭喊,叫骂,混合人们粗粗的喘气声滋生出久违的恐慌。
这一日,披麻者戴孝市集,惶惶若离群之雁。里长失踪,乌有镇群龙无首,官民手足无措。
没有人知道“狐仙”为何发狂,加之有里长在内,自然也没有人去提所谓死者都是孟浪奸邪之辈的旧论。
这下子所有的好事者都哑口无言了,浑身冷汗地盯住地上七具开棺白尸。
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很多人这样思考。
沉闷的气氛化作青黑色的乌云压在乌有镇上空,町中榉树上,血红眼珠的老鸦张嘴啼叫。
一片死灰里,有老妇人跌跌撞撞闯入,她的哭声搅拌着复仇的激愤和绝望的冷笑:“儿啊,我的儿子啊……你冤枉,冤枉啊!”
“你比他们冤枉!”她痛呼着直指地上白尸,惨烈一笑,目芒扫过之处,没有一个人不低着头,更无人能与之对视。“孩子,你看看他们死了,多少人为他们哀悼呵!”
“你冤枉在你死的早了啊,儿啊。”老妇人有些痴癫,“你该和他们一道死去的。这样,才不会给那些自诩清白的人,有扑人脏水的可乘之机啊。”
那些妇人口中相关人士,还有些良心的,不觉低了头忏悔。感觉不服气的,也打量着氛围,只是冷哼一声掉过头去,不以为然。
各色反应落入老妇眼帘,她惨烈而畅快的大笑,忽而又觉得浓浓的悲哀,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群庸碌者逼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人看见的是,老妇人背后清素的女鬼低下头去,黑气缭绕。
死气沉沉里忽然又传来一声躁动。
“里长!里长回来了!”
“是里长!里长,您还好吗?”
好像是溺亡中拽住了救命稻草,人们纷纷瞪大眼睛看去。
落日的余晖下,一位道人牵着浑身绷带包裹的里长徐徐行进。倘若馍馍或者顾否在这,怕是要惊掉大牙:那道人竟然是先前被老许坐杀的野道士!
在众人的拥簇中,里长缓缓开口:“我昨夜为妖狐劫掠,在千钧一发之际,打翻了油坛,辛亏有这位靳道长救助,这才得以保住性命。道长说,这狐仙,已经入魔了。”
四围的众人议论:“啊呀,我就说么,咱们里长何等人物,这下信了吧!”
“是啊是啊,原先还奇怪狐仙怎么突然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原来是出事儿了。嘿,却叫有些人讨了便宜,耍了花招。谁知道前些日子死了的,是人是鬼!”话者一副逮住了空,得意地看向先前叫他难堪的老妇人。
于是一旁官差站出去,大声道:“咱们里长德高望重,如今果然幸得高人相助。这次定可惩除妖狐,日后大伙就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啦!”
“诶,老三家的,你瞅瞅这道长,比起龟牛山的如何啊?可能擒住那……狐妖呐?”
“嘿,这谁知道,又不是小街里门的姑娘,谁大谁小一看便知,道行这玩意,怎么比啊?”
那提起话头的来了劲儿,又要开口,却听到一声:
“大伙都静一静!”
靳道人抬手示意,清了清嗓子:“我受你们镇长之托,是特意来此降妖的。你们有所不知,那妖狐被我所伤,此时已不在镇中,但狐妖狡猾,它还有一个同伙,平时就藏在诸位乡亲父老中,专门为那妖狐通风报信。我今日来,就是要先擒杀了那妖狐的同党,这样一来,那狐妖受了惊吓,自然便会远去,到时候,乡亲们也就安全了!”
里长这时候也站出来,神情淡漠,绷带下裸露的肌肤上,呈现出烧伤的狰狞疤痕:“各位,听我一言。此番遭劫,原是我等命中的劫数,如今龟牛观许道长已去,唯有靳道长能救我等于水火之中,逝者已逝,我们这些活人要做的,就是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然而妖狐法力高强,我们只能先退一步,杀其同党以全其义,也好叫那老狐知道,咱们乌有镇不是好欺负的!”
说完,他隐晦地示意靳道人,眸中凶光一闪而过,又装作负伤老人拄着拐缓步而走。
靳道人被他盯的一身冷汗,暗骂一声老妖怪,当下却赶忙加紧实行与其约定好的计划。一想到待会宰杀那只小狐狸以后的收获,他便心头火热。
大概有里长救命恩人这一层身份加身,很快人们就一知半解却气势高涨的=地随他除妖去了,看其方位,正是杨家铺子所在的街道。
人群最后,老里长冷漠地瞟了眼地上横呈的七具白衣尸身,舔了舔嘴角。
他的法力经过昨夜不管不顾的疯狂,已然恢复了七成,比起昨夜仪式破功之时,更是强了不止半筹。
他抬头看着云雾之中的龟牛山,眯着眼睛。地面上,来自洛河尽头的震动,在他灵敏到极致的感官下无所遁形,他狠狠地握拳成爪,狭长的眸子却闪过一丝恶贯满盈的疯狂。
河伯大人呐,你是在,考验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