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有镇东边,龟牛山北边,是一块坟地。
这里不同于镇西的深林,万木参天,不见天日,由于山阴日光贫缺,植被稀疏,一眼看去多少灌木草皮,实际上比山南的视野还要开阔许多。
天光正好的日子里,草被微绒,光线也柔和,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块块鼓起埋葬逝者的小土包也可爱了起来。
江城被馍馍搀扶着来到父母坟前,摆上果盘,带上素酒,有说有笑祭拜起来。
照理,拜坟应当是肃穆的。但是这俩个新人偏不,他们欢喜。几年来每次来到这儿,都好像游子还乡一样舒适惬意。
在这里,他们很自由,不会有端着一副程夫子面孔的老人对他们指手画脚,他们就心安理得且自得其乐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缅怀已逝亲人。
江城在这一天会破天荒的喝酒,且没大没小,依靠在父亲碑前,他空洞的双眼呆滞前方,笑容却很自然。待喝高一些,兴致高涨一些,他便把酒撒下,勾着父亲的石碑,亲昵且有几分撒娇的拉老头子陪他一块喝酒。
馍馍秉承着学习江城的宗旨——实际上她也根本不懂人间的礼数——她要和自己的婆婆(自认)分享爱吃的果子。在江城这么个不讲究的浪荡读书人的错误引导下,她以为这就是对亡者最好的祭奠。
馍馍且是有一点点可爱的私心的,若是江城能看得见,他或许还能发现馍馍在和自家婆婆分果子吃的时候,会把所有的桃子都偷偷的安排给自己。
然后这两个不讲究的年轻人,一个喝酒,一个吃桃,各自再以不同的方式浸湿胸前的短衫。
吃饱喝足,馍馍跑去搀扶江城,准备和往年一样回家。江城一个踉跄,扑倒在馍馍胸前,起来之后哑然失笑:“呐,馍馍,你竟是这般爱吃桃儿的吗?”
稍微花些心思一嗅,满鼻子的香甜而带些淡淡酒香的桃子香味沁人心脾。
馍馍稍稍偏过头去,打着弯儿解释:“桃子很贵的。”
“很便宜。馍馍,吃的太多会发胖的,那样就很不方便,你想,出不去门可怎么办好?”江城打趣。
馍馍有点恼了,一本正经的说着假话:“江城,馍馍是很瘦的,一点不胖,不胖!”
“当真?”
“当真!”
江城和馍馍聊着天,感觉很快活,他极喜欢这个姑娘,突然,他面色一凝。
江城不是全瞎,说瞎是指他看不见物,但是他能见人。自从他不能见物起他便发现,他可以在一片朦胧里看见各种色彩的光团,每一团光都是一个人。
说人也不准确,心思纯良的,是白光,心思恶毒的,是黑光。另外也有灰光,他曾不止一次询问别人,那灰光处是否有人,渐渐的他明白,那不是人,是鬼。
或者反反复复强调同一句痴话,或者前言后语颠三倒四的,鬼。
这时候的江城还不知道,他此时所理解的鬼,和真正天地生化的鬼物犹有区别,这只是一只尚未成鬼的阴灵聚合体。
他调头问馍馍——一片柔和的他看了许多年的白光——那边的是什么人啊?
一团白光在远处一动不动,白光背后亦步亦趋紧紧的跟着一团灰。
馍馍瞧得真切,老妇人佝偻的身子背后,冥冥然随着一个清素妆容的女鬼。
“一个老婆婆,拜的是一座丘子。”
丘子即是书中常写的浮厝,就是拿砖石将棺木围砌在地上,还没入土,所以老人祭拜的逝者应当才死不久。
江城释然,新死者常常因为眷恋,守望至亲,这是常态,不多久便自然消去。
他随馍馍过去,闻得老人悲声,便轻声劝慰道:“老人家,逝者自逝,切莫伤心过度。不然,就是在另一个世界,死者也该气恼自己惹您伤心了,如此一来,又怎么能得受安宁呢。”
老人听罢却呜咽转身,愤恚出泣,凄然道:“哪里能得安宁?我的孩子死于妖魔之手,我家姑娘不堪受辱含冤自绝,何来安宁?怎能安宁?”
这时候,江城并馍馍,都听得老人身后近若痴愚的呢喃:“婆婆,对不起,婆婆,我不能、山郎是被冤枉的,他们不是好人!……婆婆,对不起,我不能……”
江城讶然,随即沉默,他于是便让馍馍去搀扶老妇人回家,自己一边安慰一边跟在两人后头,——馍馍是知道江城的情况的,他虽然不能视物,但可以跟随人的光团走。
老人家住在镇东,独户,家中无人。
自言有两个好孩子,一个叫妖怪杀害,一个叫人杀害、两人听了,也觉得是死在人手里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老人家似乎许久没人说话,细细碎碎地说了很多,语气并不悲切,听了却叫人寒心。她说了许久,两人也听了许久,最后老人家泪如雨下,不停地抚摸两个年轻人:“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老婆子年纪大了,这念叨的也多了,恐怕不久也要去一家团聚了……”
这时候,一直痴痴呆呆的鬼姑娘动了,她的哭声柔而深,极具感染力,她边哭边紧紧的抱住老人,一边哭一边叩头:“婆婆!婆婆!”
只可惜这哭声,江城听得见,馍馍听得见,唯独最该听见的老人听不见。江城和馍馍见识很少,没见过多少孝子,这时候却眼眶都有些红。
许久,江城馍馍走到郊外秀野亭上,江城半声不吭,然后突然抬头,肃然:“那狐仙,该杀!馍馍,你说,那样妖魔,该不该杀!”
馍馍原本好好的,突然听到江城这话,愣住了。她确实觉得那只老狐狸不是好东西,但是她现在却感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窜到脑门,心底冰凉,不自觉流下泪来。
江城是个细心的,他其实早早就发现了馍馍所有的一切,此时一时激愤,自觉失言,于是他缓缓转过来对着那团让他觉得温暖的白光道:
“馍馍,你要一直照顾江城,好不好?”
馍馍抬了头,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把书生的脸刻在脑中。
胖姑娘于是笑了,泪莹莹的也不抹,就大喊大叫,不知道要吓着这青天白日里的哪一个:
“馍馍要一直照顾江城,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