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阿露芙望著那扇巨大的门,“深渊之门”。
终于,来到了这一步——
“啊啊,完成了!完成了!多么美妙的东西!”
瓦尔德张狂地大笑著。
缭绕在那座门附近,漆黑而发紫的、深沉的光与火焰,在一般人眼里是不祥的预兆,对他来说却是美好的事物。
这家伙有病——不,这个组织的人,从头到脚都是心理有问题的人。
阿露芙冷漠地,平淡地,静静望著瓦尔德。
只见他转过头来,满面扭曲的灿笑:“看啊,阿露芙!和传说一样,这就是神代时蹂躏世界的恶魔……这种压迫感!这份力量!”
“是吗?”
“是……吗……?”
瓦尔德的表情突然一怔。
“你这是什么意思?”
空气中多了几分异常的凝重感。
“哼……”
阿露芙一摊手:“你难道以为,‘门’的力量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轻易掌握的吗?是这样的话,当初勇者雷克斯就不需要为了取得‘世界树之心’这么辛苦了。”
“是这样没错……但是。”瓦尔德顿了顿,咧著嘴指了指阿露芙,“这不就是‘那位’给我们‘星子’的理由吗?”
“‘星子’?……啊,这个吗?”
阿露芙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莹白圆球,露出了奇妙的微笑。
见到那副笑容,瓦尔德只觉一阵不妙,慌忙大叫了起来:“……喂,你——”
——阿露芙用力捏碎了圆球。
“啪。”
那莹白的小球变成了破片,被阿露芙一脸嫌弃地扔到了地上。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瓦尔德额头上倏地凸起了青筋,露出了无比狰狞的神情。他用力抓著自己的头发,有如受伤的野兽般嘶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啊!”
“是呀。我,在做什么呢——”
阿露芙微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种妩媚油然而生,但瓦尔德却只看见了那对眼神中的嘲讽:“明明知道我善于幻术,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你果然是个蠢蛋嘛。”
“……什……什么……?”
“再次自我介绍吧。”阿露芙抱著胸,稍稍抬起了头,脸上自然地浮现了一张残忍的轻笑:“冒险者工会现役上级冒险者,‘空白’的、阿露芙·瑟塔琳·黛菲尔特……请·多·指·教。”
“你……你是工会的人?……可恶!”
瓦尔德双拳一握,漆黑有如火焰般的能量缭绕在他的拳头上。
他咬紧牙恶狠狠地大喝:“本来我还有些怀疑的,听见你的计画之后才安下心……没想到,你居然对自己人这么狠,连那些自称正义的蠢蛋都能当作棋子来牺牲!”
阿露芙冷笑著耸耸肩:“哎呀哎呀,这和我可没有关系啊。杀了他们的人又不是我,是‘魔女’啊。而且,我这么‘弱’,就算我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嘛——”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过去那个扶持世界的工会居然连你这种人都可以加入,看来工会也是、大不如从前啊……!”
奋力大吼著,瓦尔德猛地冲了上前。那猛烈燃烧的黑色烈焰直指著阿露芙。
是的,没有意外的话,在雷克斯村的那晚曾经立下功劳的黑炎,就会像当时驱赶低等恶魔那样,把阿露芙也一起送回深渊之中吧。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阿露芙轻轻说道:“你早就已经死了,瓦尔德。”
“……?!”
还没等瓦尔德从阿露芙带有一丝怜悯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他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前进哪怕半步。
两腿不能摆动,双臂无法挥舞,就连想呼吸都发现胸口被紧束。
——那是,触须。
不是“触须般的影子”,而是“触须”。
瓦尔德正想回头,又是一条触须擒住了他的脖子。
那绝不是幻影。
那也绝不是真相。
那是“恐惧”。
那是,来自“深渊”的、某个强大而愤怒的存在。
……瓦尔德,知道那是谁。
“咕……!”连最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瓦尔德毫不反抗、或者说无法反抗地,被源自深渊的触须给拉进了已经大开的“门”里。
阿露芙顿了顿,像是不忍直视那样,别开了双眼。
“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杀掉‘魔女’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啊。”
……
“空白”的阿露芙,工会中小有名气的上级冒险者。
之所以为人所知,并非因为惊人的个人实力或灿烂的战绩,而是因为她很神秘——
“空白”这个称号,形容的不是战斗方式而是她的身份。
根据她在交接委讬时,少数能面见到她本人的工会工作人员所述,阿露芙身材矮小,总是穿著长长的斗篷配兜帽,脸上带著能遮蔽半张脸的面具,另外半张脸则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大概是某种精神干涉类的幻术。
有人问:她总不可能一直穿著这种衣服吧?未免太过显眼了。
然而事实上除了冒险者工会以外,想在其他地方遇见这个人简直比摘下星星都要难。或者说,遇见她的人往往都不知道自己碰到的就是那位“空白”——因为她总是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是会使用幻术去隐藏自己的面貌甚至是身形。
所以即便她不靠著衣装隐藏自己,即便她拿著冒险者执照说她就是“空白”的阿露芙,也不能保证你所看到的那张脸、那副身材,就是“空白”真正的样子。
这样的一个神秘的家伙,通常会接受一些潜入、暗杀类的委讬,甚至是暗中破坏建筑物这种听起来就很麻烦的任务,她都有著超高的委讬完成率与满意度。
阿露芙自己很清楚为什么——她最擅长“变身”与“暗示”类的幻术,这让她能够很轻松地混入目标人群之中。举凡强盗团伙、地下组织,甚至她常用来夸口(但当然实际上没试过)的教皇近卫队,她都能够来去自如。
即使大意被发现,她也很擅长逃跑和隐藏。她的幻术甚至允许她变成一颗石头。
当然,她并不总是为了完成冒险者的委讬而行动。
比如这次。
“封印‘深渊之门’……啊。”
这是来自工会中某个交情不错的前合作伙伴的私人委讬。
为了这件事,她已经罢工长达半年之久,才终于在那个意图召唤并役使“深渊之门”的极端组织“黑暗巴洛古”中爬到一个不低的位置、进入最前线执行这个任务的小组之中。
虽然和她搭档的那个叫做瓦尔德的咒术师实在难以控制,但她还是挺过了。
“终于……”
毁掉了组织高层联络的唯一手段,又借刀杀人干掉了自己仅有的“同伴”,阿露芙终于能够在隐藏好自己的前提下完成这项麻烦至极的委讬。
只差最后一步了。
阿露芙从随身的包包中,很快地掏出了一条吊坠。吊坠中央镶著一颗澄红色的宝石,仔细一看,那颗宝石彷佛在跳动著……不,就是在跳动著,如心脏那样。
她看著那颗宝石,呼吸都不禁放轻了好几分。
“这就是……‘世界树之心’。”
三百年前,著名的勇者雷克斯用来封印住通向魔界的“深渊之门”时使用的神器,其名为“世界树之心”。但神秘之处在于任何人都没真正见过这东西的模样。当时据说是勇者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芙瑞斯特找到的,在那场“圣战”之后便遗失了,谁知道居然被打造成了一条吊坠。
至于这货是不是真品,阿露芙并没有任何怀疑。毕竟交给她这玩意的人就是她的委讬人,一直以来也都是很实诚的家伙,没必要在这种地方骗她,不然也没必要那么严肃地委讬她办这件事了:这可是全人类等级的灾难。
不过,自己的那个老朋友居然能搞到这么珍贵的玩意儿,也居然能够抢在自己这个专业情报贩子之前得知关于深渊之门的事情,这让阿露芙很是纳闷,也决定事了之后一定要好好地把对方的身世调查清楚才行。
只是,现在可没有时间去欣赏它的美丽。
能够用幻觉和话术骗过全世界的阿露芙,唯一不能骗过的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灾祸:现在“门”已经被“魔女”的残魂给撬开了一点,等到门完全打开的时候,不善战斗的阿露芙也只能在异界的恶魔军团面前举双手投降等死了。
阿露芙抿抿嘴,将自己的魔力注入了“世界树之心”之中,它的颤动一下子就变得剧烈了起来,握在手中彷佛正握著谁的心脏那样。
她猛地将“世界树之心”往“深渊之门”扔了过去。
如太阳一般的光芒,顿时充满了这片狭窄的空间。
那份光芒并不刺眼,但阿露芙还是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在那短暂的片刻,她脑中闪过的是克罗亚的身影。
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别人不说,但是克罗亚确实是她和瓦尔德亲手杀害的。
虽然不知道那“魔女”为什么手下留情,但克罗亚确实只要及时接受治疗就能够活命。只是当时的她要是选择保下克罗亚,耽搁了“仪式”,瓦尔德恐怕就会当场识破她的伪装吧。那样一来不但没办法完成目标,搞不好还会赔上性命。
这也是没办法的。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不再让恶魔肆虐人间,区区一条人命是超值的牺牲——明明是这么想著的,阿露芙还是止不住胸中的愧疚感。
那位少年,肯定是抱持著相当炙热的心情、胸怀有相当尾大的愿望而踏上旅程的吧。一路跟随他跨过了奥伦特共和国,目视著他每天啃著干粮,独自走了这么远的一大段路,阿露芙都有些被那份苦行者般的意志力给感动了。
可惜为了扮演好“邪恶组织的成员”这一角色,阿露芙最终还是没能和他多说一会话。那样一来,或许阿露芙还能听见对方的遗言,甚至是替他完成遗志吧。
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唏嘘,毕竟早在“深渊之门”出现的时候,作为祭品的少年早就失去了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
“疯神”亚当斯密,她从不慈悲、从不因为好恶而杀人——这位深渊的主人是疯狂的怪物,几乎像是一头荒野中最强大的野兽被强行赋予了神明的位置那样。无数的神话典籍、文献,甚至是教皇自己编纂的圣典都是这么写著的。
阿露芙有时甚至会质疑创世神王为什么要将疯神推上神王的位置。
献祭给这位可怕神明的东西,从来不可能完好归来,因为疯狂的她根本不在乎事物的价值。人也好,物也好,都只是她的玩具:碾碎、拆卸、重组,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三百年前,来自深渊、肆虐大地的恶魔们,几乎都是疯神过去用过即扔的玩具。
本来只是一群群扭曲的异形,却因为遍布深渊的神明之力而获得了生命。何况是为了召唤出通向深渊的门扉,将血肉尽数化作魔力献上的克罗亚呢?恐怕,他的灵魂在那深渊之中待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某只恶魔的养料了吧。
但是他的牺牲是值得的。不如说,阿露芙必须得让它有所价值才行。
所以……
“安息吧。”阿露芙喃喃著:“和‘深渊之门’一起。”
直到来自“世界树之心”的光芒完全消散之前,她都一直不断不断地祈祷著。
***
能活著的话,那当然要活得好好的。
克罗亚是这么认为的。
在知道“魔女”没有消失掉、还能和自己对话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
虽然说“看”著自己不知为何变成一团火焰的身躯,他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应该已经“死”了,而和自己说话的那个魔女,大概也只是她的灵魂而已吧。
嗯,对“魔女的冤魂”来说,这应该就算是“活著”了吧?所以克罗亚还是挺高兴的。
不过,“死亡”啊……听起来好像很遥远,却又是现在进行式的词语。
克罗亚对此没有一点实感,只是想著:“哦,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啊?”这种不著边际的事情。只是仔细一想,就算真的死去了……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啊。
死亡并不痛苦,痛苦的反而是活著的人,这点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对于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少年来说,“死亡”在他人生占有的份量并没有那么重。
毕竟名为克罗亚的少年只是一具“空壳”。
只是有点不甘心。明明都发誓了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却在这种地方倒下了。
……哦,对了,霏知道他死掉的话会不会难过呢?
嗯,也许对霏来说,克罗亚只是她旅行途中顺手救起的、偶然之间认识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但应该还是会觉得有些遗憾的吧?
还有著想做的事情,还有著想见到的人,也还想要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再多体验不同地方的人们的生活。就这么死掉了,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那个善良的她也许会这么想吧?
只是想像著那个如雪花一样的少女,少年就又燃起了生活的动力。
嗯,果然他还是想活著。
虽然还不明白自己能做到些什么,他还是想活著。
这时,远方传来了一声难以名状的呼唤。
那是一种有点熟悉的声音,但克罗亚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响。
大概在呼唤著自己吧,大概——无法辨别出那声音中蕴含了什么样的讯息,然而克罗亚还是选择向著那无定型的浑沌伸出了手。
虽然“看”得见现在的自己不过就是一团火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确实正在向“那个东西”伸出自己的“手”。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活下去。”
他发出了由衷的愿望,透过这一双“手”。一如某位魔女曾经那样,他由衷地祈求。
随后,他触摸到了某个东西。
某个……
相当柔软的……
东西……
***
“这样就结束了。”
阿露芙静静望著那扇渐渐合起的大门,还有不知何时已经镶嵌到门扉顶端的“世界树之心”。此时的它已经停止了跳动,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宝石。
“世界树之心”之所以能够封印住“深渊之门”,是因为芙瑞斯特是一片受到光明女神祝福的土地,“世界树”更是他的神力显现在土地上的象征;世界树的核,即其“心脏”,是这份力量精华中的精华,而至高的神王的力量能够镇压住世界上任何其他的神明——这是被写在“世界表侧”的铁律。
事件解决了,阿露芙这回又要踏上了新的旅程。对于“深渊之门”,对于那个甚至比自己都还要神秘的老友,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调查呢!
于是她背起了背包。
接下来,只要“深渊之门”完全合起,它就要重新隐没到“世界里侧”了吧。
“门”本来就无法待在“表侧”太久,必须要有恶魔从深渊中爬出、不断掠夺“表侧”的魔力,将它们转化为深渊独有的疯神的力量,才能够持续稳定它。
更别说,此刻那上头正镶著“世界树之心”、正不断把来自深渊的“疯神”的神力,转化为表侧的无属性魔力呢。
用直白的话来说,它就是在蚕食“门”。
咿呀,不过……
“……啊咧咧?”
她看著那尽管越来越窄小,却始终没有完全闭合的门缝。
难不成……?
一种相当不妙的猜测涌上心头,让阿露芙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不……不会吧?不可能吧?别开玩笑啦,我,我心脏不好……”
对了,心脏!“世界树之心”!
也许只是注入的魔力不够,只要再进一步激发它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对付三百年前曾经肆虐大地的“灾厄”,阿露芙不敢怠慢,急忙冲上前,用力一踹“门”——真可惜,果然没有这么容易关起来——然后蹬著墙快速跳高,伸长手攀住了高达三米的“门”的最上方,伸手按住了“世界树之心”。
只看她柔弱的外表,谁知道她其实很善于体术呢。
“消失吧!”
阿露芙一咬牙,将自己几乎所有的魔力都灌输了进去!
本来已经停止颤动的“世界树之心”当即便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彷佛像是想要挣脱开阿露芙紧紧按住它的手一样。
下一刻,光芒一闪——
“呜哇!”
如触电般的感受逼得阿露芙放开了手,整个人就摔到了地上。
“……好疼。”
她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就算只有三米高,被用力甩下来的感觉是相当不好受的。
不过她的屁股不是重点。此刻她正目不转睛地盯著“门”:来自“世界树之心”,乳白色的力量缓缓浸染了黑色系的门扉,从那窄小的门缝中传出的恶心紫黑色光芒也因此淡了好多。看见了这幅景象,阿露芙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这样就没问……”
虽然不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但至少看起来就比较可爱一点嘛!稍微安下心来的阿露芙拍拍屁股站起身,满意地看著终于闭合的“门”,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个瞬间。
某·个·东·西突然按上了她的胸脯。
“——呜哎哎哎哎啊噢噢!”
胸前传来了异常的触感,阿露芙想都没想就发出了丢人的惊叫。
她连看都没敢看一眼,下意识地就想逃跑,但那个东西立刻就将她扑倒在了地上。
没错,那就是——
“……哎呀?”
——名为克罗亚的少年,迷糊地睁开了双眼。
阿露芙呆住了。
看著那对与自己离不到三厘米、不断用力眨著、像是会说话的眼睛,克罗亚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早安……那个,你是谁啊?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先……”
阿露芙·瑟塔琳·黛菲尔特本来被吓得苍白的面孔,顿时染上了一大片恼羞成怒的嫣红。
“先从我身上滚开啦,你个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