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水道的最深处,管线交错的地方,有著一处不算特别宽敞的空间。
“魔女”端坐在最上方,缓缓睁开了双眼。
“来了吗……?”
闪烁著璀璨虹光的瞳孔倒映著不远处的通道:那里从前不久开始就一直冒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结合昨天吓跑了一个闯进下水道的家伙,她猜想应该自己是终于被发现了。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是她的主场。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大不了,杀完之后跑去别的地方,反正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反正……去哪里还不都是一个小乞丐,无所谓。
魔女看著自己的手。或者说,那是她宿主的手:脏兮兮的,还沾有泥土,从来没有忍不住用下水道的污水清洗。
啊啊,多么可怜的孩子。
巨大的黑影在她身边涌动;那既像是触须,又像是手臂。难以辨明的形状似乎能够勾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只要看见它就会不寒而栗。
是的,魔女已经死去了,在此处存在著的只不过是依附著生者苟活的魂魄。为了守住这具身体,魔女不断地引发灾祸,不断地抵抗命运,不断、不断……不断挣扎,不断在人们的嫌恶之中努力活著。
她有时会想,这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活”著?但即使是最伟大、最睿智的人也无法解答生命的终极问题,更何况只是一缕被诅咒的残魂呢?
“————砰!”
巨大的爆鸣声打断了魔女的思考。
她抬头望去。
混著火光与烟尘,一位身著全套铠甲的健壮男人,提著一把正冒著火焰的大剑,缓缓从通道口走了进来。
他板著脸,双目锐利如刀,一下子就望向了魔女所在的方向。
“你……”男人的声音低沉,或者说有些冷酷:“你就是‘魔女’吧。”
魔女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像是开张似的,突兀地“呵呵……”轻笑著。那璀璨的双目在黑暗之中更显得诡异。
“你……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哼。”
男人猛地挥舞大剑,剧烈的火焰化成旋风环绕著他,将潜伏于黑暗中向他发起突击的黑影给烧成了灰烬。
偷袭失败了。魔女漫不经心地想著。
那男人露出了冷笑,好整以暇地拄著剑,说:“偷袭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魔女掩著嘴,眯起的双眼中不知道是杀意呢,还是别的什么:“看来你和外面那些蠢蛋不一样,是真的有些实力的家伙呢。”
会被区区的史莱姆和恶鼠缠住,不是蠢蛋是什么?——那甚至都不是“魔女”力量的延伸,只不过是展示了一点力量,就轻易臣服的小喽罗而已。
“……就算是你口中的蠢蛋,也比你这种滥杀无辜的恶党好几百倍!”
男人高举起剑,剑尖遥遥指著魔女,大喝:
“报上名来,魔女!我‘火焰剑’伏廉姆·索尔德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恶党、呢……”魔女居高临下地望著“火焰剑”那双坚定的双眸,翘起了嘴角:“叫我‘魔女’不就好了吗?自诩正义的英雄先生。”
“呵,不报上名字吗?也好——”
自称为伏廉姆的男人咧著嘴,壮硕的手臂一挥,剑上缠绕著的火舌便立刻化为了一颗水缸大小的火球向著魔女直射而去!
“我就把你当作是魔物,斩杀在此处吧!”
“来得好。”
我正嫌有点无聊了呢。
魔女微笑著。她不慌不忙,手掌轻轻一挥,身后触须般的黑影立刻在她面前组成了一面盾牌般的东西将火球挡下,只见那巨大的火球爆散成绝美的火舌,在空气中失去了踪迹。
就这点程度吗——还想说些什么去嘲讽一下对手,但伏廉姆这时已经猛地蹬地高高跃起,带著身后一道火焰组成的轨迹,举剑对著魔女本人气势汹汹地攻来!
“嘿……”魔女冷笑,细长的黑影自暗处向伏廉姆射来,捆住了他的双手双脚。
那附有火舌的剑只差一步就要将魔女斩杀,但这一步却遥不可及。
“可恶。唔噢噢噢噢噢噢……!”伏廉姆怒喝著。
他双拳用力一握,身周当即便冒出华丽的火莲,将缠住他四肢的影之绳索立刻烧断。
同时他也失去了借力之处,眼看就要从空中坠落……
“还没完呢!”
然而他怒瞪著双眼,一踩空气,脚下突然爆出汹涌的火焰,又赋予他整个人重新向上的动力!凭著这突如其来的推力,伏廉姆又一次挥动大剑斩向对手。
他激昂地高喊著:“去死吧!”
“……哼……”
魔女冷冷地瞪著伏廉姆。
“徒劳无功。”
天真。
愚蠢。
如果会被这种伎俩打倒的话,她就不会被人畏惧地称作是“魔女”了。
——她身后的黑影倏然放大,铺天盖地似的向著面前的伏廉姆席卷而去。
“什……”
面对那遮蔽视线的影子,伏廉姆只来得及将大剑横摆在自己面前。
下一刻只听一阵“唰唰唰唰唰唰”的声音,既像是被无数又无数条鞭子甩在身上,又像是有无数锐利的刀片化成了风暴向他袭来,只感到浑身一阵阵椎心的刺痛。
随后身体一轻,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被轰到了地板上。
“咕哈——”
背部直接撞击到地板,伏廉姆只觉喉头一甜,当即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好快……!那是,什么东西?
“呵呵呵……哈哈哈哈……”
伏廉姆惊疑不定的神情落到了魔女眼中,惹得对方癫狂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身后若隐若现、有如章鱼的触手般的虚影也随著笑声一振一振的,有如背部延伸出的附肢。
“……就是那个玩意吗?”
这让伏廉姆更加确信,面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孩已经不再是人,而是魔物!
他一咬牙:“啧。”迅速起身往来时的地方奔去。
“想逃吗?”魔女笑著挥动了影子。
伏廉姆听见了破风的声响,忙回身挥出一剑,火焰烧断了袭来的影子。
魔女本以为对方会继续逃跑,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站在了原地,双手握剑严阵以待。只见他冷笑著又一次将剑尖指向魔女:“到此为止了,魔女。今天就会是你的死期。”
“哦?呵呵呵……”魔女轻轻抚著下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那你要怎么做呢?呵呵,只是用嘴巴讲吗?”
伏廉姆却露出了一张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魔女愣了一下,“什么……”
“——各位。”
“喀哒、喀哒、喀哒……”
脚步声。是脚步声。
在这个阴暗又狭窄的地方,声音会被来回震荡、增幅。
魔女望了过去。
“噢噢,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
一把有些轻浮的声音从另一处通道传出。
“嘿,虽然是‘魔女’但是长得挺可爱的。”
“白痴,给我认真点……那家伙是人类的敌人。”
“……”
是冒险者。服装各异,武器各异,甚至连表情、态度都各有不同。
只有,那份杀意是相同的。
伏廉姆高举大剑。
“今天,就是我们立下大功的时候了!”
——人。
一个个人,从各个通道之中走了出来。
人一旦多了,这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地下空间就吵闹了起来;听那些声音,在这暗室之外甚至还有更多人等著进入这里讨伐魔女。
魔女在害怕吗?
不。
一一扫视他们的表情,她露出了一张几乎可以说是嘲弄的笑容,看著伏廉姆:“你以为人越多,就越容易打倒我吗?”
伏廉姆不答。
魔女得意地大笑了起来:“在这里我是无敌的——你请来的这些蠢蛋,不过就是会互相拖累而已……哎呀哎呀,本来我还有些期待的呢。真是个蠢……”
“——你觉得我很蠢,是吗?”
伏廉姆微微一笑。
“……?”魔女眯起眼睛。
……这副姿态……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只见。
“——我乃,‘火焰剑’伏廉姆·索尔德。”
他将手中的骑士大剑狠狠地刺入了砖块地板里。
“此即,人类的赞歌。”
突然,一份巨大的魔力反应从伏廉姆身上汹涌了起来——不,不只是魔力,还有一道冲天的烈焰。那火焰甚至照亮了这间狭窄的暗室。
“神明之光,烈阳之辉;普照世间一切黑暗之地……”
——在那惊人的火焰之中,只有伏廉姆与他的剑尚完好。
他的双眼映著火焰,彷佛比天上的日轮都还要光彩夺目——是的,“火焰剑”这个称号并不是在形容他的武器,而是在赞颂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柄燃烧著绚烂烈焰的剑。
而这柄利剑将在此处出鞘。
为了除灭邪恶的魔物,烈焰之光代称了正义,引领著人们向前直至阳光普照之地。
那正是——
“目睹吧!此即吾之愿望,此即吾之理想。此即……”
无法回避。
无法拒绝。
无法逃离。
巨大的火焰就像是光,在人们、以及魔女反应过来之前就吞没了一切——
伏廉姆高喝道:
“————‘原初之烈焰’!”
那火焰吞没了管线,吞没了石砖墙与地板,吞没了所有或严肃或轻浮的冒险者,也吞没了魔女与她身边那份阴暗……
***
好热。
在那巨大的火焰吞没了自己之后,有那么一瞬间克罗亚心中只剩下这唯一的想法。
那并不是会烫伤人的热,而是炎炎夏日里、处在铁皮屋中、把门窗全部关紧、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的那种会让人烦躁到发疯的闷热。
所幸那份惊人的闷热很快地就减弱了。
克罗亚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立刻就被自己眼中所见的事物给惊呆了。
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是……”
——巨大的、通天的火焰。
在克罗亚面前……不,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一道又一道火焰组成的墙壁,正围绕著克罗亚所在一片空地。
在这片空地上,有不少人和他一样正左顾右盼,和他一样被吓得说不出话,然后也一样地被这片空地正中央的某物给吸引了目光。
一位驾驭著火焰,宛如神明的男人。
其名,伏廉姆·索尔德。
魔女依然悬浮在天空上。
“这是……”
在四周明亮的火焰映照下,已经没有任何黑暗之处可以倚赖了,她只能将“影”之魔力收拢到自己的身边。在其他人眼中,就只能看出来是一团巨大的黑暗。
极端怪异,也极端不祥。
“……啊,我明白了。”魔女没有如伏廉姆想像地陷入混乱之中,而是摆出了一副如死尸一般的表情,冷冰冰地盯著伏廉姆:“这是‘领域’吧……锻炼到这种程度的高手居然会来到这种小城市?”
“正是,‘领域’!”
伏廉姆狰狞著脸大喝:“让思想与魔力属性同步,放任心中的想像吞噬掉现实、创造出的这片暂时的幻影——其名‘原初之烈焰’,在不久后将会成为你的坟墓!”
当——。伏廉姆猛地将大剑刺入地板。
浑身的火光绚烂豪华,那双目却和面前的那位魔女一样冰冷。他冷喝:“魔女!你以为你在洛链特做的事都没有人发觉吗?不,我知道——追著你的脚步来到了这座小城,就是为了取下你的性命。”
“洛链特……是吗,你就是那个逃掉的人啊……”
魔女喃喃著,但是伏廉姆已经不想再听进她的任何一句话了。
“——大家!”
伏廉姆对著在场的所有冒险者高喊:“这个魔女很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绝对是无法打倒她的。但是,在我的‘领域’之内,有著人数优势的我们毫无疑问——必胜!来,大家一起上。用最强的攻击把她给一口气打倒吧……!”
他,振振有词。
他,沉静而充满威严。
但克罗亚注意到了:他一动也不动。
——如果“领域”真的这么厉害,那么为什么“火焰剑”本人不身先士卒地冲锋呢?正如他最一开始那样?
只是还没等克罗亚想出理由,周围此起彼落的叫喊声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杀了她!”“干掉魔女!”“噢噢噢噢噢噢!”
火焰、与冰柱、与各色的光。
还有,手持剑盾或长枪勇敢冲上前的人们。
对……没有理由不冲锋。强大的“火焰剑”都用出了数一数二厉害的大魔术“领域”了,那么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理由不献出自己的微薄力量打倒邪恶的“魔女”呢?
现在的他们……可是代表著“正义”啊!
“呵……”
然而,看著这幅能够晃花人眼的华丽攻势,魔女只是微微笑了起来。
她在想些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一场必败之局吗?在这么多人群起围攻下,形单影只的她又有什么脱身的方法吗?
“憎恨我的人、恐惧我的人……”
她、低声、喃喃、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克罗亚的想像。
彷佛是一瞬间,也彷佛是永远。
在那一刻,发生了某件事情。
是的……也许只能用一句话粗略地形容它。
——异变、发生了。
“唰……”
触手般的影子开始颤动。
颤动。
“唰唰唰……”
颤动。
“唰唰唰……”
有如终于被什么东西给唤醒那样。
——“它”,从沉眠中缓缓苏醒了。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铺天盖地的影子遮蔽了天空。
巨大的“某个东西”把火焰提供的那灼热的光辉给掩盖住了。
人们慌忙大喊,却发现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冒险者们停下了脚步,在一片黑暗之中。
终极的黑暗。
终极的寂静。
以及——
本来还在身边的同伴,一下子就消失了。
本来还在眼前的敌人,一下子就消失了。
就算想确认自己的安危,却连自己都无法看见。
——的那份,终极的焦躁。
随后。
“噗唰————!”
巨大的疼痛,撕裂了身体。
“……什、么……”
克罗亚按著胸口。
黑暗不知何时已然退去,那归零般的寂静也不复在,但克罗亚身上、自肩头至腰际,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四肢冰冷。
大脑晕眩。
克罗亚几乎是拚尽全力握紧了拳头,直到指甲刺进了掌心,才勉勉强强维持住了最后一点意识。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得出来,只能缓缓抬起头——
血。
断臂。
头颅。
鲜红统治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了炼狱。
本来还呐喊著发起冲刺的人们都倒下了。
本来还挥动双臂释放魔力之光的人们都沉默了。
……甚至,连那冲天的火光也都不见了。
克罗亚望向伏廉姆本来站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了一具无头尸体。
“——————。”
发生了……什么……事情……?
克罗亚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一阵低沉的、蠕动般的声响从他前方传来:“唰……唰……唰……”
是“魔女”。
她拖著脚步,缓缓地走向克罗亚。
她面无表情。
她正如初次见面那样,沙哑地、迟钝地开口——
“……对不……起。”
——随后向前,直直倒下。
“喂!”
见到小女孩就要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克罗亚强忍著剧痛扑过去接住了她。
“醒醒,喂,醒醒!你怎么了?”
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想唤醒她,却只能见到紧闭的双眼——没有那对奇异的瞳,瘦弱的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而已。
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至少比起感觉下一刻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的克罗亚还要完整得多。尽管如此,她对克罗亚的呼唤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克罗亚还想继续叫唤,此时只觉得喉咙一痒、嘴巴一张,又是一口鲜血流了出来。
他紧咬著牙看著沾满了鲜红血液的手掌。
伤口又进一步发痛了。不,恐怕连内脏都在哀号吧……双手的感觉越来越显得迟钝,连大脑都像是灌满了糨糊一样。
完蛋了。恐怕这次真的要不行了。
“唔……!”
——从脚尖开始,僵直而麻木的感觉像是电流一样窜上全身。
身体一颤,克罗亚向后倒了下来。
他原本紧搂著“魔女”的双臂也跟著无力地垂下。
……好晕……
明明……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搞清楚……
可恶……
我……到底……
……
…………
………………
“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比我想像得还容易。”
“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恢复清醒。
然而克罗亚并没有睁开眼睛。
本来那道简直像是能够将他砍成两半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无力感却依旧统治著全身。不要说握紧武器战斗了,恐怕现在的他连跑动都做不到吧。
在这种情况下听见了不熟悉的声音,克罗亚只能谨慎再谨慎。
“……总之,快把这个小鬼弄醒吧。”
“哦呀哦呀?开始变得急躁了?明明至今为止都漫不经心地?”
“吵死了。”先头那人的口气多了一丝不满:“这是从‘星子’直接传来的情报!‘那位’对我们的办事效率感到不满了。……”
声音沙哑难辨,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哼,早和你说听我的。果然野蛮人就是野蛮人。”
这则是一把偏高的嗓音。似乎是年纪很轻的女性。
不过“星子”?“那位”?克罗亚习惯性地捕获了关键字。
这可能是可以救命的关键情报,毕竟以自己现在的状况,不管和谁硬碰硬都是死路一条,那也只能够虚张声势了。
果不其然,他感到有人用力摇晃自己,于是便迅速睁开了双眼,抬头一看——
这里应该还是西萨的下水道,阴暗、潮湿,混有些许难闻的气味。但没等他确认自己具体的位置时,一只手就粗鲁地把他的脸扳向一个位置。
“哟,又见面了呢,小鬼。”
视野中央,一个男人露出了一张狰狞的笑容。
那名男人身著一套不起眼的皮甲。这种有点印象又记不太清楚的感觉……似乎是,打从一开始就混入了冒险者队伍之中的其中一人。
当重新开动还有些晕晕的脑袋时,克罗亚就想起了这个嗓音。
“你是……那个时候的……”
他不会记错的:在雷克斯村、那燃烧著大火的夜晚,就是这个人救了他一命。
虽然是救了他一命没错……
但是,现在的他的表情不对劲……那并不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要说的话,就像是猎人吧——彷佛看见了肥美的猎物、一种喜形于色的快意。
……是的,克罗亚在他眼中只是猎物。
后背立刻被冷汗打湿,克罗亚的表情变得僵硬了起来。
虽然有一半是装的。
那男人似乎很享受克罗亚的表情,舔了舔嘴唇,正要说话——
“瓦尔德,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在那人身后,披著斗篷的矮小女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啐……啊啊,我知道了。”
被唤作瓦尔德的男人虽然还是一脸不满,却放开了克罗亚。
……对了,这个声音克罗亚也听过。
是,他以为已经在那场大火中死去的小女孩——
他忍不住惊叫道:“阿露芙!”
“咦……?”
女子掀开兜帽,果然是他那一天见到的那个开朗得有些过头的少女。
只见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道:“居然还记得我?明明只有一面之缘。”
“你?你们……难道,这一切都是你们在幕后搞鬼吗?”
克罗亚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很愚蠢,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说著,同时双眼不断地左右扫视——可惜这里不是自己来过的任何地方。但是名叫……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总之当时自称为阿露芙的那少女,此刻正拖著的一个大木棺让他很在意。
“‘搞鬼’?说得真难听。”
阿露芙翘著嘴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但是那对看不出感情的双眼让克罗亚明白对方绝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单纯。
“我们……不,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稍——微——让事情发展到我想要的样子……”
瓦尔德一听,不爽了:“你这家伙是想独揽功劳吗?”
这两个人似乎内讧了。克罗亚冷静地想著。
“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露芙挑挑眉。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挂上了与之不合的、相当嫌弃的表情:“一直跟著这小鬼的人是我,安排所有手续和机关的人也是我,你不过就是跑去洛链特玩了一圈而已,还有什么脸来抢功劳啊?”
“唔……!”瓦尔德嘴角一抽,似乎被说中了痛处。只是他立刻又反驳道:“但‘魔女’是老子干掉的没错吧?从背后这样,一刀刺穿心脏……”
瓦尔德绘声绘影地比划著,然后一脸得意地指向阿露芙喝道:“换成是你,这么弱,搞不好一照面就像这个小鬼一样被砍了一刀,怎么可能让计画进行得这么顺利!”
“魔女”被这个叫瓦尔德的家伙干掉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侵袭了克罗亚的心。
“我一开始就说了,‘魔女’只是‘火焰剑’的诱饵。”
阿露芙若有若无地看了克罗亚一眼,口中却依然大声说道:
“就算不用你干掉‘魔女’,事情一样可以办好——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个时候‘魔女’已经力竭濒死了。”
“啊?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可是‘魔女’——”
“够了,住嘴。”
“……啐。”
成功与同伴停止了争执,阿露芙缓缓看向克罗亚。
在那有些眼熟的无机质双目注视下,克罗亚只是静静地与之四目相交。
阿露芙抱著胸,纤细的手指轻轻敲著自己的臂,就这么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在一旁瓦尔德有些烦躁的低吟声之中,缓缓说道:“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对。……但是我没兴趣和你们交谈。”
克罗亚顿了顿。
“让我和‘那位’说话。”
“……!”
瓦尔德突然往前蹬了一步,几乎可以说是野兽般的低吼声:“你这家伙……”
“给我闭嘴,瓦尔德。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阿露芙向他投去一双冷淡的眼神,晃了晃手中一颗莹白的小圆球,语气淡淡的。
“……呃……可恶。”
瓦尔德忿忿地跺了跺脚。克罗亚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惧怕阿露芙或她口中的话语,而是对那个小球有著什么忌惮。
但这无所谓,克罗亚只不过是想拖延时间。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奇妙的力量正在鼓动,让他能够渐渐找回力气。这恐怕就是让他经历了摔落山崖、大火灼烧都还能活蹦乱跳至今的那股强悍恢复力吧!只要恢复到能够闪避和奔跑的程度,那克罗亚就能做很多事。
在那之前,继续虚张声势——
“给你问一个问题。”阿露芙伸出了一根食指,“‘一个’问题,这是底线……你懂吗?‘底·线’。”
最后的“底线”发音用力到简直就像是在呐喊。
看著阿露芙似笑非笑的表情,克罗亚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糟糕了。万事休矣。
叫做瓦尔德的那个家伙性格冲动,脑袋似乎也不怎么灵光,但是这个看似娇小柔弱的阿露芙就不一样了。克罗亚知道对方肯定已经看出了自己心里的小算盘。
他……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的这一点,被看穿了。
但是他并不惧怕。不如说他还不懂得什么叫惧怕。
“好吧。只有一个问题的话……”
克罗亚深吸了一口气,斟酌了一下字词,然后缓缓——真的很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问:“你们所谓的……‘星子’,是什么?”
“就是这个。”
阿露芙又晃了晃刚才的那颗莹白小球,然后露出了一张彷佛看透了一切似的、睿智的淡笑:“是我们用来和‘那位’联络的工具。”
眼角余光看见瓦尔德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又吞回了肚子里。
……这女人,肯定没说真话!
克罗亚的嘴角忍不住抖了抖。
他咳了几声,无奈地瞪著阿露芙:“好。我问完了。那么就快点开始吧……那所谓的‘仪式’。我需要做些什么?”
在一旁的瓦尔德嘿嘿笑了起来:“哟,很听话嘛。我本来以为你会想要反抗一下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瓦尔德,”阿露芙叹了一口气,抛了抛手中的小球,“别再废话了,快点开始。”
“是是是。”瓦尔德冷笑著看了克罗亚一眼,然后跨大步往一处祭坛似的地方走去。
而阿露芙板著脸拍了拍克罗亚的肩膀:“把衣服脱了。”
正严阵以待的克罗亚愣住了。“啊?”
“叫你脱了就脱了。噢对了,上衣就好。”
“……”克罗亚沉著脸缓缓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其实就算不脱,被割开一口子的粗麻布衣也已经破烂得不成形,但克罗亚就是不爽对方那种颐指气使的感觉。
阿露芙看了看克罗亚,露出了一张怪笑:“没事的,一下子就会好了。”
这充满安慰意思的话语,配上她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的表情,只会让人感到油然而生的怒火。于是克罗亚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将破烂的衣服随手扔到地上,克罗亚看了看阿露芙一眼,低声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是我?”
刚才那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那个力量强到能够改变环境的“火焰剑”被 干掉了,他们对此却都没有一点反应,反倒是锁定了他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克罗亚很是纳闷: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阿露芙呵呵一笑:“事到如今才开始在意这里吗?嗯,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这是因为你有著作为‘祭品’的才能。……对了,准备好了就去躺在那里。”
阿露芙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瓦尔德所在的、不知何时已经架好的祭坛:暗红色的颜料绘制出了繁复的图案,数根蜡烛围绕著那图案点燃,乍一看只觉得是什么邪教祭祀现场。
而实际上……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去。
“——还记得‘深渊之门’吗?当时那个老头说的话并不全是哄骗你的谎言。你确实不是什么‘勇者后裔’,然而具才能之人的血也确实有著压制‘深渊之门’的效果。不过,虽然用上了同样的材料,但我们要做的事情和封印却是完全相反的。”
这时克罗亚乖乖地躺到了祭坛上。后背的皮肤直接接触那暗红色的颜料,黏黏稠稠的。虽然很不想去相信,但这应该就是血……当时死去的冒险者们流下的血。
“相反?”他看著侃侃而谈的阿露芙,低声问:“难道你们是想唤醒它吗?”
当时他对村长老爷爷说的话嗤之以鼻,现在居然有人摆了这么大阵仗,让他也不得不相信那什么“深渊之门”确实有什么厉害之处了。
而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呀,不是挺聪明的嘛!”瓦尔德嘻笑著插话。
反倒是阿露芙眯起了眼睛,冷喝:“喂。”
“……我知道了啦。啐。”
瓦尔德一脸不悦地摇摇头,对著祭坛、对著克罗亚开始咏唱起奇妙的咒文。他的声音本就沙哑,一旦念起奇妙的咒语就更显得难以辨别。克罗亚一句都没听懂,只感到背后冷汗直流:这个男人叨念的并不是人类的文字。
恐怕,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存在”的语言。
瓦尔德念到了某个阶段,声音陡然高了好几度,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动。
是地震吗?克罗亚有些担心这条地下隧道会不会塌陷。但无论瓦尔德或是阿露芙都目不转睛地盯著他这边,丝毫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活埋。
这两个人果然是疯子。如此腹诽著,克罗亚一边感受著愈发剧烈的地震,一边祈祷著自己不要在被这两人干掉之前就因为隧道塌陷而死……
直到,他注意到只有自己能感觉到这份震颤为止。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哦。”
耳边传来阿露芙的一句云淡风轻的话语。
下一刻……
好痛!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克罗亚的伤口里面钻出来那样、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那剧烈的感受一瞬间就麻痹了大脑,克罗亚心中只剩下“痛”这一个大字。
紧接著……
好热!
简直就像是被丢进了火堆中的肉块,来自四面八方的烈焰包裹住了每一寸肌肤与每一条神经;远比起在雷克斯村那次的火焰还要可怕,是连思考都能够一起蒸散的热度。
那剧烈的感受一瞬间就麻痹了大脑,克罗亚心中只剩下“热”这一个大字。
最后……
——光。紫黑色的光芒在克罗亚的身边亮起。
伴随著光辉冒出的,是一扇有三层楼那么高的、巨大的门;冒著紫黑色的光或者说火焰,门从克罗亚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鲜红的骨头“装饰”著门的两侧,而顶端却镶著一颗还活生生转动著的眼珠。
那恐怕是恶魔的眼睛吧——克罗亚这么想著,却发现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
“——————。”
疼痛与炎热都随著身体的知觉一起消失殆尽,只有光还留在克罗亚身边。
在那惊人的规模之下,克罗亚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彷佛被一瞬间辗碎,一点痛楚也感觉不到,就失去了与肉体的联系。
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存在吗?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感觉到自己了……那,他还能算是活著吗?
肉体消失殆尽。
精神消磨至零。
唯有灵魂尚存——然而那仅剩的灵魂却像是遇上异性的磁极那般,不受控制地被门顶端那颗恶魔的眼瞳所吸引。
被吸入那卷动的黑暗漩涡之中。
被纳入死亡般的静寂里头。
被丢入了深渊之中。
被……
关进了“门”里。
……
无限的时间停止了心跳。
克罗亚,无声息地“自燃”著。
在那比永远还要悠久的混沌之中,“自认为是克罗亚”的一团火焰悬浮在虚空之中。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深渊”。
那炙热的、激昂的、彷佛下一刻就要升华的火焰之中,传来了格格不入的声响。
“你是谁?”
如此质问。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何能不去困惑呢?如何能不去询问呢?在本应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里,是谁悄悄地闯进来了呢?
“是我。”
如此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何能不去喜悦呢?如何能不去回应呢?在本应没有“自己”存在的世界里,是因为什么而能够对话的呢?
克罗亚明白了。
“你是‘魔女’。”
本应死去的魔女。
“……是。”
已经死去的魔女。因为诅咒而存在的魔女。
虽然死了,却还活著的魔女。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克罗亚由衷地“说”著。
不知不觉,他不仅仅是为了那名被“魔女”附身、一无所知的小女孩而担忧,也为了那背负著克罗亚所不能理解的某种“责任”而痛苦的“魔女”而烦恼。
没有死去真是太好了。没有含恨而终真是太好了。
曾经一无所有的少年比起在乎自己的生命,更先在乎三天前还是陌生人的她。
这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少年的内心(灵魂)就只是一具空壳;正是因为来自另一位雪一样的少女的善意,少年才开始找到了新的意义。
也正因如此,他才发誓要将这份善良继续传承下去。
“……真的,太好了。”
她由衷地“说”著。
克罗亚那像是火焰一样鼓动著的灵魂,还有他对于对于“活著”这件事情的执著——在这或许存在在地上的某处,又或许只是建立在虚无想像中的世界里,毫无保留地传达到了另一名少女心中。
炙热的意志正绽放光芒——尽管微小,却是最深沉的黑暗都无法掩盖住的强烈光芒。
不知不觉,她不只是对于不害怕自己的那名少年感到好奇,也开始为那单纯到甚至有些愚蠢的心情感到喜悦、感到不舍。
正因如此她才会因为误伤他而道歉。
正因如此她才要拚命守住他最后的一缕灵魂。
也正因如此……
“神啊,请诅咒(祝福)我吧——”
数百年来不断抵抗著“神明”意志的她,首次、由衷地,向那象征著疯狂的神明祈祷。
来自“深渊”。
来自这神明与魔鬼所居住的世界。
少女那渺小却伟大,正冉冉升起的璀璨愿望之光,甚至能直达星空的尽头。
——正如那个同样渺小也同样伟大的,只想紧抓住什么的少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