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克罗亚挥刀将一团向他扑来的灰泥砍成两半。
下水道比他想像得还要危险。
这种名叫史莱姆的魔物虽然弱小,但是数量却不少。尤其在这种充满肮脏泥水的环境下,随时都有可能从水中跳出来好几只。
还好,克罗亚的火焰异常有效。把火焰附上匕首,轻轻划一刀就能消灭掉一只史莱姆;偶尔大意被缠上,只要在身上点燃火焰就能够除掉。
这实在太奇怪了。既然是城市的下水道,就算偶尔会出没魔物,数量也不应该这么多。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担忧。如果是真的有战斗力的人就罢了,要是有像前不久的他一样,只凭著一腔热忱当上冒险者的人来到这里怎么办?说不定一下子就被干掉了,还因为此地过于偏僻,求助无门。
尤其是那个小女孩。
“可恶。”他加快了脚步。
火焰照亮了阴暗的隧道,将一路上的魔物尽数灼烧。但是克罗亚却没有看见那名小女孩的身影——或者说一个人也没看见。
可能这里确实没有人。
克罗亚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失望还是庆幸。
就在他刺杀了最后一只史莱姆,正准备循著原路离开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察觉了不远处的拐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谁?”
“哇!”
听见了一声惊呼,但是没见到人。
克罗亚挠了挠头,干脆走了过去,果然在拐角处遇见了一个人。
身著破烂衣服的一位小女孩。
“果然在的嘛。”
“……啊,是你。”女孩见到克罗亚的时候怔了一下,本来似乎有些恐惧的表情变成了昨天那副冷漠的模样。这让克罗亚有点纳闷:我长著那种会让人讨厌的脸吗?
但是看到小女孩安全,他还是忍不住安心地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太好了。”
“……嗯?”
岂料,小女孩却是歪了歪头。
克罗亚见此不禁一愣,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问:“你不知道吗?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追捕你的人啊!”
“追捕?……我?为什么?”
“呃,为什么……这……”
不知道——事到如今克罗亚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虽然听那个前任“魔女猎人”说过这孩子身上的“魔女”好像杀了很多人……但这种话能够直接说出来吗?
望著那双无机质的眼瞳,克罗亚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好。
就在他绞尽脑汁考虑如何回应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厚重的声音——
“够了,‘魔女’!——停止你的伪装吧。”
克罗亚心中一惊,立刻就握紧了匕首回头大喝:“谁?”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原来是那位自称“魔女猎人”的壮汉。
他手中正持著一柄重剑,双眼警戒地盯著那名小女孩,对克罗亚喝道:“小子,快过来这里。那家伙很危险。”
“‘魔女’……吗?”
克罗亚瞥了身边的女孩一眼:她没有对那名壮汉的话语有任何反应。那张看来有些呆呆的小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杀害了很多人的“魔女”的面容。
不过克罗亚也能明白那名壮汉的忌惮,所以他还是选择缓缓走向对方。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唔……?”
克罗亚正打算迈开脚步,却发现双腿沉重得像是绑了几千公斤的铁块,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经群聚到他脚下的一大群泥水史莱姆已经缠上了他的腿。
如果只是这些杂碎就没什么大问题。
他正想点燃双腿将它们燃烧殆尽——
身边那名小女孩突然拉起他的手就开始奔跑!
“……唔噢噢噢!?”
对方的力气大到可以将他整个人拖著跑,而腿上缠著的史莱姆就像是润滑液,让他可以被那名小女孩带著滑行。
“喂,慢著!别想跑……”
那名壮汉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好小,只是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小女孩就拖著他跑了好远。像是在这里住过好长一段时间,或是脑中有著一张立体地图似的,对方熟练地左拐右闪,直到连自诩记忆力不错的克罗亚都记不太住路线的时候才终于放开了他。
“……吓、吓死我了……”
刚被放开,克罗亚就感到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倒。
像这样“飙车”实在是太刺激了。他发誓绝对不会想再玩一次。
腿上缠著的史莱姆不知何时起就消失了。他带著恶意猜想:它们是不是在滑行途中被消耗殆尽了?
“在这里就安全了吧。”
是那名小女孩的声音,但是语气大有不同。
如果说本来的她是一个不善言辞、怕生的小女生,那么现在的语气就像是军中经历过无数场战役的老兵那样沉稳。
克罗亚惊讶地望了过去。
她的双眼像是藏著彩虹一样正闪著瑰丽的色彩。
她望著他。用一张带有些戏谑的笑。
“……你……”
克罗亚咕咚地咽了一口唾沫。
“难道,就是那个‘魔女’?”
——魔女。
据说是带有诅咒的一种灾厄。
只要接近就会感染不幸。
只要怀揣著恶意就会受到伤害。
不能用眼睛看。
不能用耳朵听。
只能逃避、逃避、逃避。
努力祈愿著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的,徒具人形的、灾厄。
这样的她,如今正嗤笑著站在克罗亚面前。
然后,“你不害怕我吗?”
——如此,轻声说著。
“我……”
克罗亚想装出了一副恐慌的神情,但过了一会儿还是露出了一张无奈的表情。
“不,再怎么说那也有点……”
怎么能害怕得起来。
不过就是一名区区的小女孩而已。
也许只是因为他没见识过那份灾难,一份初生牛犊式的胆气。但克罗亚觉得,即使他真的碰上了不幸,那也不构成应该害怕这名女孩的理由。
人活在世界上总会有意无意地伤害到人,因此人就应该害怕所有潜在的加害者吗?
那样的人生,未免太过无趣了。
“呼呼……”
“魔女”露出了一张古怪的微笑。那笑容像是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幼儿,又像是遇见心仪对象的少女,至少克罗亚搞不懂对方是为什么而笑。
只听她说:“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哦……”克罗亚只当她是在称赞,点点头厚著脸皮纳下了。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哎,算了。”
“魔女”坐了下来。这时克罗亚才终于有时间打量自己所在的环境。
还是在下水道之中,但那份臭味已经很淡很淡,不用力闻就闻不到,光是这点就已经相当值得给好评了。克罗亚还发现这个小隔间之类的地方虽然狭小,但是居然有能够坐的地方——铺著破旧布块的一张烂沙发。
除此之外,一张缺了一只脚、用砖块垫著的四脚桌正靠在墙边,墙角处则散乱地摆著几本已经被翻烂的书,还有几个锅碗瓢盆之类的——虽然旧是旧了点,但是却并不肮脏。
俨然一副私人房间的模样。
克罗亚迟疑了一下,干脆也盘腿坐了下来,反正地板看起来不是特别脏的样子。“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吗?”
“魔女”一摊手:“是呀……或者说只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住处。”
克罗亚直直望著她那对璀璨的双瞳:“‘魔女的冤魂’……吗。”
“呀?原来你知道的啊。”那“魔女”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兴致,耸耸肩:“这孩子也是挺可怜的,因为我的关系一直过得不是很好……不过,我俩的命运已经密不可分了,就算我想死,我也希望她能够好好活著。”
“听起来你像是个好人。”
“好人……呵呵呵呵。”像是听到了最棒的笑话那样,“魔女”高声笑了起来。她不断地笑著、笑著,笑到都流出了几滴眼泪,笑到本来就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残破。“你说我?这个杀害不知道多少人的‘魔女’?”
她的笑声相当刺耳。在这阴暗的环境中,突然听见这种声音只会让人毛骨悚然。但是克罗亚却对她凄厉的笑声无动于衷——不如说,他还觉得有些可怜。
克罗亚静静地等她笑完,才冷不防说:“但是,你并没有伤害我啊。”
“……”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克罗亚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挠了挠头:“怎……怎么了?”
“……你,知道我这个‘魔女’身上带有什么样的诅咒吗?”
对方正低著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克罗亚揣测不出对方的情绪,只好老实地摇摇头:“不知道。说到底‘诅咒’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明白。”
“呵。呵。呵。”
“魔女”于是从那破烂的沙发上跳了下来,缓缓走近克罗亚。她那一双闪烁著虹光的瞳像是漩涡一样打转著,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让人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
“那,我就告诉你吧。”
她甜甜一笑,那既不像是一位魔女,也不像是一个年幼的女孩。
“‘憎恨我的人、恐惧我的人、我憎恨的人、我恐惧的人——”
她的笑容中带有阴霾。但是克罗亚却只是瞩目著那双眼。
“将这些全部,一·个·不·留·的·杀·害·吧。’”
“……杀害。”
对方显然很有说鬼故事的天分,那忽高忽低的语调让克罗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将他们杀害,而不是害死他们。
这之间的差异必然有其意义,但克罗亚一时还没能明白。
“是。”她又一次凄厉地笑了起来:“这可是,来自神明的旨意呢。”
克罗亚的眼皮微动:“来自……神明的旨意?”
“哈哈,哈哈,正是!正是!”“魔女”的笑声愈发张狂,甚至显得有些疯癫。
克罗亚见状况不太对,赶紧扶住了她:“喂,你冷静一点。”对方却用力甩开了他,巨大得不像是一个幼小的孩子能使出的力道!
“唔……!”
背部直接撞上了墙壁,让克罗亚发出了低沉的哀号。
赶紧从地上爬起,克罗亚正想上前去制伏对方,却见她已经停下了那近似于发狂的举动,沉默了下来。
——这种沉默,压抑得令人不寒而栗。
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克罗亚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什么。”“魔女”转头背对克罗亚,她平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赶快离开吧。被人知道和‘魔女’待在一起,是会惹上不小的麻烦的。”
“那你呢?你不逃跑吗?”
听了克罗亚的质问,“魔女”叹了一口气,一回眸——
只见,那瑰丽的瞳正平静。
克罗亚不知道这份平静意味著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话去说服对方。
“我……”
但是还没等克罗亚说话,她就淡淡地开口打断:“逃去哪里有差别吗?反正,在哪里我都是‘魔女’……这里大概还能再让我藏个两三天吧。到那时候再想就好。”
“这——”种生活是人过的吗——正想这么说的克罗亚,浑身突然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整个人往“房间”外头飙飞了出去;剧烈的失重感甚至让他一时间感到晕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被丢到了一个他记不得的地方。
“可恶……”
他赶紧站起身,向著四周大喊著:“魔女,魔女!你听得到吗?”然而他却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回音,不要说是“魔女”的身影了,就连前不久一直骚扰他的史莱姆都没见到一只。他一下子就变回了孤身一人。
他一咬牙,对著天花板大喝:“我不管你听不听得到,我有话要和你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神明的旨意’,我也不知道你背负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也许我在你眼中只是个热血上头的蠢蛋,但是——那个小女孩,只有那个小女孩……她是无辜的。所以……”
——请你务必要,保护好她。
只有这最后一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
名为克罗亚的少年,究竟是抱持著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心情去提出这种要求的?还是向一位“作恶多端的”“魔女”?
何等自大。
何等高傲。
何等……愚蠢。
最终,克罗亚还是什么都没做到就离开了下水道。
一如过去那什么都没有的少年一样。
……
几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克罗亚再也没去过下水道——当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魔女”的所在之处。每天,他只是例行性地到工会一趟,确认这个委讬任务的进度如何。
虽然是报酬丰厚的公开委讬,但出乎克罗亚意料之外,真正接下任务的人并没有想像得多:十数个人,像是玩乐那样偶尔找找,偶尔互相交流,还用了最笨的地毯式搜索,花了三天都还没在这座小城市中找到“魔女”的踪影。
克罗亚除了庆幸,还有一种空虚感。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是的,他想找到霏。但在那之前,他更想先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明明是这么下定决心的,事到临头,他却……不管是作为一个冒险者、捕捉甚至杀害掉危害人类的“魔女”,或是作为一个怜悯无辜者的圣人、拚上自己的名声甚至生命去保护好那名小女孩,他都做不到。
他甚至还想起了前几天的那座小村、那场大火,还有死在他面前的约翰。
什么都没变。
他依旧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自以为能够改变些什么,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改变。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呢。”
——用先前累积的最后一点积蓄,他无所事事地过了这几天。
每天从早到晚,他都只是在思考、思考、思考。
呆坐在冒险者工会的大厅,看著来来往往的冒险者们,看著他们各有不同,却都是充满个性的表情。
和一无所有的他截然不同。
和空空如也的他截然不同。
他,就像是被名为“时代”的马车抛下、躺在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一样。
只能呆呆地看著那远走的背影,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
“哎,听说有人找到‘魔女’藏身的地方了。”
“……‘魔女’?那是什么?”
“之前的那次公开委讬啊。咿呀,本来看画像,本来我还以为只是个小窃贼还是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哇,可怕可怕……很强吗?”
“不清楚。不过听说‘火焰剑’要去亲自解决了,再厉害也会被干掉吧?”
“那就还行。”
“胆小鬼。”
“嘿嘿,先别管那个,警察机关好像发现事情败露了,把悬赏金提高到五万金币啦。”
“哦?有点意思。……走,咱们去凑个热闹。搞不好可以分到一点。”
“哈哈,你个见钱眼开的混蛋……”
几个大声谈笑著的冒险者从克罗亚面前走过。
克罗亚想也没想就立刻站起身,起身的声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望过来,只见克罗亚露出了一张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微笑:“我也可以去见识看看吗?”
“你?”其中一个高瘦的男人耸耸肩:“可以是可以,但可别死了啊。”
“死、死?”克罗亚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张有些苍白的笑容:“……我明白的。”
在几位资深的冒险者眼中,那是一种慌张,一种恐惧,一种倔强。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选择了一笑置之。
反正这种菜鸟他们见多了。肯定会临阵脱逃的。
但是克罗亚知道自己的笑容里带有什么样的意义。
他觉得是时候应该去面对了。
不管最后他将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才三天没去,下水道就彻彻底底变了一个模样。
集结在隧道门口的有大约二十个人,对著隧道内部的方向正严阵以待。当克罗亚跟著那几个资深靠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空荡荡的下水道如今已经满布了魔物。
除了克罗亚曾经见过的史莱姆以外,还有几只比人的手臂都还要粗壮的大老鼠。
会待在西萨这座小城的冒险者不多,也不强。最厉害的一个是有著“火焰剑”称号的上级冒险者,他正在队伍的最前方高声说著什么——反正克罗亚没听清。
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他一脸严肃地举起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骑士大剑。剑身冒著巨大的火焰,一挥,就把一排魔物给消灭掉了
“大家,咱们上吧!”
随后他高喊了一声,就带领著几个人冲了进去。
“噢!……”稀稀拉拉的应和声,一伙二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下水道之中。狭窄的隧道无法支持这么多人并排著走,因此队伍拉得很长。“火焰剑”率领在最前头身先士卒,而克罗亚则是混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前方传来了多少声怒吼、惊叫、魔法与剑的声响,这些克罗亚都不在乎。
他不怎么和魔物交战,只是握著自己的一对匕首摆出了战斗姿态,缓缓地跟著这支冒险者小队,偶尔干掉那些意图偷袭身边的“同伴”的小魔物。
他在思考。
也许自己才是错的。“魔女”是应该被讨伐的存在,没有任何值得怜悯的余地,而身为冒险者有义务为人民的安全服务——因为冒险者就是现代的“英雄”。
那样一来,消灭掉“魔女”不是一件简单的悬赏任务,而是“正义”。
有著良知的正常人都应该为此义愤填膺,有著能力的人都应该慷慨就义。
……吗?
又一次将一只史莱姆斩成两半,克罗亚隐晦地用火焰清洁了一下自己的刀。看著匕首上的自己的模糊倒影,他突然就愣住了。
他想起了霏说过的一句话:“魔物不就是学了魔法的野生动物吗?”
一开始他以为这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正如名为克罗亚的少年在一场意外中为了活下来而学习了魔力一样,魔物们为了各自的理由也掌握了力量,最终与本来的它们相形渐远。
但如果……这只是一个偶然?一个巧合?不是主动地因为某种欲求而接受了这份变质,而是被动地、或仅仅只是运气比较不好地被强迫改变了自己。
那么魔物还能是魔物吗?
那么,人……还能是人吗?
“……难不成,你觉得我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吗?”
——霏那噘著嘴、带有些不满的面容闪过了眼前。
克罗亚愣住了。
克罗亚笑了起来。
“……不,是一样的。”
当时没说出口的话语,被他轻轻地、缓缓地道出。
魔女不是灾厄,魔女也是人。只是因为某个不够幸运的偶然,魔女背负了她们本来没有想要背负的东西。
“这是来自神明的旨意。”她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她想要的。克罗亚是这么相信的。
既然如此。
克罗亚握紧了匕首。
被授予了“克罗亚”之名的少年应该做些什么,他已经完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