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曾经名为雷克斯村的废墟之上,名为阿露芙的少女坐在倒塌的梁柱,静静地注视著一团火焰烧至尽头。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瓦尔德。”
“这可不能怪我。”名为瓦尔德的高挑男人耸了耸肩,露出了轻佻的笑容:“那个白痴村长在没带‘祭品’的情况下发动了仪式,进行了‘门’的不完全召唤,那我当然要替他修正错误了,不是吗?”
“这并不是你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理由。”
“哼。”瓦尔德冷笑了一声,一摊手:“那你要不要看看这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反正目击者都死光了,哪有这么大的差别。”
“……还有一个人。”
“什么?”
看著瓦尔德讶异的神情,阿露芙叹了一口气:“就是那个‘祭品’,他还活著。”
瓦尔德眯起了眼睛,“怎么可能……我可是重伤了他。”
阿露芙挠了挠头,皱著眉说:“我也不是很明白。本来以为他要被烧死了……结果他突然觉醒了‘元素化’,就这么顶著一身的火焰走掉了。”
瓦尔德张大嘴:“‘元素化’……?喂喂,就那个小鬼头?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看错!别把我当作是和你一样蠢的人。”阿露芙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抢在对方发飙之前,她就一摊手:“虽然我不擅长战斗,但感应是我的强项。那么强烈的魔力流动肯定是‘元素化’没错了。”
“……很好,有点意思嘛。”
本来自信满满用了特殊的技巧让那个少年受了内伤,还故意引发大火想将他留在火场之中——但是那家伙居然觉醒了“元素化”?还活了下来?
现在就去砍了他。瓦尔德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正打算往村外迈步走掉,阿露芙见状立刻就叫住了他:“等等。”
“……怎样?”瓦尔德吊著眼睛回头瞪著阿露芙,显然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阿露芙浑然不惧,对著一脸凶狠的瓦尔德露出了一张得意的微笑:“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那家伙的天赋——比如说‘仪式’的再构成?你应该也清楚吧,能够元素化的身体肯定是绝佳的材料。”
“哦……”瓦尔德先是一愣,然后也跟著露出了一张张狂的笑容:“哦!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干不了实事的废物呢,居然能想到这种主意。”
阿露芙不满地闭了一只眼睛大喝:“我是军师!智囊!战斗交给你们这种粗人,思考和制定计画才是我的本业。”
“随便、随便。”
瓦尔德挥了挥手,现在他也不急于处理那个少年了。“和‘门’另一边的家伙打了一架有点累,我先走了……噢,对了,要我载你一趟吗?嘿嘿。”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特化幻术和潜行类型的魔法怎么了?不擅长打架怎么了?不会飞怎么了?一群野蛮人。你们就继续打架打架打到天荒地老全部死掉被冲到大海里就好了——!
瓦尔德发出得意的笑声消失在天际的彼端,而阿露芙则是气呼呼地将帽子戴上。
——纵然心理一大堆不满,但阿露芙还是选择憋在心里不说出去。倒不是她害怕了……呃,好啦,也有那么一点,但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所以说蠢蛋就是蠢蛋。会想要建立极端组织的人更是蠢蛋中的蠢蛋……之后等我的计画成功,就有你们好看的。
不过现在嘛……
阿露芙往那个陌生的少年离开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瓦尔德不在乎,不代表阿露芙不懂。
能够做到“元素化”的家伙可不是仅仅有著天赋,那是要连心灵都随著魔力一同升华,用最纯粹的情绪驱动身体才能够办到的。
用难听一点的话说明,就是这些人都有病。若是放著不管的话肯定会搞出些什么大事。所以在计画成功之前,至少她要保证那个人安分一点。
也就是说。
——阿露芙·瑟塔琳·黛菲尔特,准备开始跟踪。
***
先前穿越奥伦特的国境时,为了避开强大的魔物,克罗亚选择走了山路——虽然走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回如果要去利伯尔,走平地才是最快的选项。
经过高山的洗炼,再加上几天来对食物和饮用水的消费也让包裹越来越轻了,克罗亚这下只觉得平地怎么这么好走,这么美妙。
当然,旅行也不尽是美妙的事物。
“轰……”“砰砰!砰砰……”
来自远处的声响此起彼落,传到克罗亚这边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但遥远天空升腾而起的烟雾却一再彰显著存在。
那是战争。还在墨比斯境内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的、战争的气味。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虽然这个世界有著“魔法”,厉害的使用者也能像霏那般驭使风雪之力,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意,但是战争的核心却依旧不是这些英雄人物,而是一台台巨大的战争兵器。
——所谓的“魔法”其实可以细分出三种类型。
第一,是霏曾经使用过的“魔术”、即“驭使‘魔’力之‘术’”,具体来说就是透过魔力引发各种超自然现象。这是最基本的魔力应用形式。当然,不只有单纯的利用气象伤害敌人的类型,也有瞬间移动、精神干涉、隔空取物之类的。
第二是“魔导”。利用特殊的铭文技术,以“魔”力引“导”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物质,经过排列组合令这些道具能够施放出一些固定的魔术。听起来很普通,但这其实才是三种类型的魔法之中应用得最频繁的一项学问:不只是战争时使用的魔导武器,包括都市人日常使用的一些器具如聚水盆、粹火炉等等,都是魔导研究的成果。
当然,这些魔导器具是有著一定资产的人才负担得起的高级道具,一般人是没办法享受它们带来的便利的。至少穷小子克罗亚就没体验过。
最后也最特别的,是叫做“魔理”的东西。具体来说是前二者的结合:利用魔术的手法,将魔导的铭文技术应用到活生生的身体之上。这也是为什么人一旦觉醒了魔力就会变得相当厉害——根据魔理的研究表明,他们可以去强化、甚至是改造身体。
同时,这也是最危险的一种魔法。
套霏的话来说,所谓的魔物就是因为“魔理”而诞生的生物。人类也好、野兽也好、植物也好,魔力过度地侵蚀、改造身体,以至于意识消灭或扭曲之后,魔物就诞生了。而因为魔力的特性不同,这种扭曲甚至是会传染的。
一般善于“魔理”的魔法使用者会倾向于研究类似昆虫外骨骼的应用,仅将魔力散布到身体表面,制造出强力的盔甲或是提高速度与力量等等,更深层次的改造或许不是没有,但会被冒险者工会特别设立的某个部门给追捕甚至抹杀。
也因为这样的原因,个人的战斗力是有限的;无限制地提高战斗力,最终只会沦为魔物,成为举世讨伐的异端。
但是,战争总是会让人迸发出全新的思考,尤其在一块从来没有和平超过一千年的大陆上。当“魔术”、“魔理”对人们战斗力的提升达到了上限,对于“魔导”的研究就开始蓬勃发展了。
或者这些研究者喜欢这么称呼他们的研究成果:科技!
数种魔导回路连接形成了魔导单位,数种单位凑在一起组合成复杂的魔导模组,数种模组又组成了一件魔导器,数种魔导器再组合成一件更大、更复杂的魔导装置!更别说哪怕仅仅是改变其中几条回路的排列组合,所能呈现的效果就会截然不同。
魔导研究者们兴奋了、愉悦了,但有另外一批人却不高兴了。
——那就是,如今正在克罗亚面前走过的,那一群战争的难民。
“这位大爷……”
一名饥肠辘辘的男人走过了克罗亚面前,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
克罗亚被吓了一跳,正想扶起他,却只见到对方脸上尽是半干的泪痕。他哭号:“行行好、行行好,我已经好几天没东西吃了……”
“……是呀,您行行好吧……”“拜讬了,我好饿……”
克罗亚顿时哑然。他们的群聚并不是巧合。
——魔炮独特的臭味还飘散在空气之中,漫天的烟尘依旧晃荡在不远处。
就像是雷克斯村那样,或许是意外,或许是谋划已久的必然,一座村或者镇在一夜之间消灭,残余的居民只能听从自己贫弱的生存本能,往战争所在之地的反方向逃离。
克罗亚快速地看了这群人一眼。二十四人,没有老弱妇孺,全是壮年男人,但一个个都饥饿得即使下一刻就倒地不起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他身上的干粮只剩下三天份。节省著点吃,以他如今的行走速度,完全可以撑到利伯尔边境随便一座城市还有剩余。但是如果分给这么多人,那隔天他就必须去狩猎了;如果不幸因为战争的巨大声光而找不到落单的野兽,那三天后他就会落得和这群难民一样的下场。
“啊……”
名为克罗亚的少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对著这位饥饿的男人露出了充满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我也没有多的食物了。”
“……我……我明白了……”
男人看著他的笑容——或者准确来说,看著克罗亚紧握著的刀柄、与它隐隐冒出的寒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心软的余地。
引起这一切不幸的不是名为克罗亚的少年,而是战争;他没有理由,更没有能力为此负责。要说他冷血也好,要说他高傲也罢,这就是他的选择。
但是,即使如此——
“……”
克罗亚在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这群垂头丧气、缓缓行走的男人们一眼。他们没有留意到克罗亚的视线,或者说即使留意到了也不会有所反应。他们光是为了活著就竭尽心力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克罗亚的视线中究竟蕴含著什么。
——即使如此,克罗亚依旧不喜欢战争。
战火无情。在每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之中,受到最大的、最痛的伤害的人,往往只是这群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平民。这些人或许有著自己的梦想,或许正为此而努力,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和他们或许毫无瓜葛的战役,一切都变成了废墟上的泡影。
人应该有选择自己生涯的权利。就像曾经无名的少年得到了活下去的理由那样。
……总有一天,战争会止息的。
没有理由的,克罗亚这么想著。
总有一天。
***
又走了两天。
克罗亚把人生的一大半都浪费在走路上面了……不,仔细想想一般人也是一样的,只是克罗亚对此有著更加深刻的感触。
“终于到了。”
克罗亚望著那座孤零零伫立在路中央的、高大的城门,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地图上都会特别标记的一座古代城门,“圣门”。
史书上记载,远在数千年前、精灵纪元·混沌纪末期,发生了一场延续五年、规模巨大影响整个大陆的超级大战“神魔战争”。
在那相比起奥尔柯伯雷诺悠长的历史,短暂到几乎可以忽视的时间里,交战三方-神族、魔族、堕天使王国竟然都立下了惊人的战果,也诞生了无数优秀的士兵或将领。
战争的起因克罗亚没有记得太清楚,但本来水火不容的神族与魔族居然同时向堕天使王国发起了进军,在当时,这支联军可以说是所向无敌,堕天使军团想当然耳便在短短几年内不断败退,被压制到只剩下最后一座王城-利伯尔苦苦支撑。
现在被称作是“圣门”的这座城门,就是当时堕落天使王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这里,发生了战争后期最关键的战役-“圣门之战”。虽然在书上的记载并不多,但那是一次即便在神魔战争里也是最精彩、最激昂的战役:由于堕天使军团的负隅顽抗,被神族与魔族前后夹攻的王国,最终还是守住了后人称作是“圣地”的那块土地没有陷落。
——本应一无所知的少年之所以对这段历史这么清楚,就是因为那场战役里率领堕天使军团的将军就叫做克罗亚。
而霏也没有隐瞒,她当初就是从这段历史中为少年取名的。
只是,历史也是难以捉摸的:谁想得到,神魔战争结束以后,最大的赢家既不是神也不是魔,更不是堕天使们,而是自始至终都被当作是佣兵支配的那些人、兽与精灵?
当后人回首这段与其说是历史更像是史诗或神话的时光时,他们意识到:这场战争,或许正象征著神代的衰退吧——精灵纪元中期以前还多到遍地走的奇人异兽、神与魔,在那场战争之后就悄悄退出了舞台,只剩下伟大的八神王与诸神将作为信仰、为人所祭拜。
而在战争中被骄傲地称作是“永不陷落之城”的堕天使王国的都城,也被随后支配这块地区的人们毁去,仅留存了这座古老的城门作为纪念。
名为克罗亚的少年对时间的感受并不深刻。
他没有过去,他只活在现在;但盯著这座古老的、斑驳的、或许也曾经差一点被攻陷的城门,他胸中却涌起了某种特别的情绪。
那样的心情他还不太明白,但总有一天他会懂的。就像他曾发誓要读懂霏的笑容那般。
曾经名唤克罗亚的将军所守护的城门下,出现了另一个同样叫作克罗亚的少年。带著也许是有些怀念、也许是有些喜悦的笑容,他正注视著。
只是看著那座城门,就像是被传承了某种东西。
不只是名字,还有一种、想守护什么的意志。
于是,穿越了“圣门”之后,克罗亚总算如愿进入了利伯尔的国境。
冒险者的身分异常好用,就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都可以靠著它轻易穿越守备森严的边境。当然,也许是他过去在萨拉托尔城待的那个月里,委讬人的超高满意度导致的吧。他可是个勤勉的打工仔呢!
不过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既然成功进入了利伯尔,当务之急当然是找个落脚的地方。听从边境守卫的指示,克罗亚又多走了半天的路程,来到了利伯尔西部·路安干地区边境的一座、名叫西萨的小城。
说是小城,但比起当初待过的萨伦托尔又大了一些,也热闹了一些。
这就是“大国”的余裕吗?——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教皇所支配的神圣公国或天子掌控的秦那帝国,但利伯尔光是土地面积就有阿加诺半岛上一般小国的十倍以上。
至少,“出身”于小国墨比斯的克罗亚如今就有一种乡巴佬进城的感觉。
——西萨是一座海港都市,西临伊克欧尼·斯蒂·金……噢不对,现在叫作央海的内海,以渔业著名。整个路安干地区都是滨海的地带,西萨并不是其中最出名的海港,不过利伯尔流行的海鲜在这里都能够买到。
长久以来只能吃干粮和高山臭臭草,也就在雷克斯村享用过一餐家常菜,克罗亚都觉得自己快丧失味觉了。比起找旅店,他首先进入了一间餐馆。
招牌上写著大鼠之屋。希望不是卖老鼠肉的。
虽然好几天没有洗过澡了,不过克罗亚身上并没有异味,这是因为他觉醒了火属性的魔力,光是每天点燃一下自己的身体就能够把大多数的脏污给清干净。
背著一个比起一开始已经小了很多的背包,克罗亚不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而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少年商人模样。
即使如此,那位上前来接待他的年轻服务生看了他一眼就笑了:“是冒险者大人吗?”
“大人算不上,只是一个区区的见习而已……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看起来只比克罗亚年长几岁的男生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是味道哦。”
“味道?”克罗亚有些尴尬:“果然好几天没洗澡还是会有味道吗?”
“咦,原来您好几天没洗澡了吗?”服务员有些讶异,但出乎克罗亚意料之外的事他并没有感到嫌弃。或许也是见怪不怪了吧。“不,不是那种味道……哎呀,不如说您几天没洗澡了,身体不只不臭,反而还有些清香呢,真神奇。”
“哦?不是身体的异味吗?那究竟是……”
“是‘臭臭草’啦。”服务员笑嘻嘻地指了指克罗亚的背包:“味道流出来了哦。”
“……呃,抱、抱歉。”
失算!太失算了!
因为长久和这个味道相处已经习惯了的关系,克罗亚都忘记了身上还带著一些臭臭草。
不过臭臭草只有在枝叶开裂(或者准确来说是放进嘴巴里开始嚼的时候)时才会爆出那惊人的恶臭,如果是整株摘下来,只会有很微妙的像是狗屎的臭气。
都把这玩意放进嘴巴过的克罗亚会忽视掉这点程度的臭味也是在所难免。
但是给店家造成困扰也不太好,克罗亚立刻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那最后一株高山臭臭草:“我现在马上去丢掉。”
“哎?其实也不……”
“稍等我一下。”
没等服务员开口挽留,克罗亚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把臭臭草扔到不知道哪里。
克罗亚还没有点餐,所以服务员倒没有立刻叫喊有人吃霸王餐,而且对方还把背包留在这里……哎不对,他就这样走了?
服务员呆呆地看了看餐馆门口,挠了挠头,正想要去接待别桌的客人时,却见到克罗亚又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回来。
“呼、呼……好了,我把它处理掉了。”
“呃,那个……算、算了。”
服务员看著一脸认真的克罗亚,摇摇头露出了一张哭笑不得的神情:“……请问您今天要点些什么呢?”
克罗亚便接过了菜单,仔细打量。
菜单是一张有些厚度的纸板之类的东西,上头用漂亮的字体写著菜肴的名称。那文字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写的,彷佛会发光一样,十分漂亮。不过克罗亚宁可店家在旁边画一张菜肴的示意图还比较有用,因为……
翠纹仙鱼。
巨骨龙皇鱼。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菜肴名称一下子就晃花了克罗亚的眼睛。
……不不不,光看名字根本不能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啊。只知道是鱼。
就和什么彗星炒饭、黄金开口笑、凤凰水晶之类的一样,看起来如何、吃起来如何全部都不清楚。点了才发现不合口味不是很可惜吗?
已经有点沮丧的克罗亚继续往下看。
下一个是……
“……鲤鱼?”
克罗亚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为什么突然就普通了起来。
“您决定好了吗?”
虽然对方依然保持著营业式微笑,但克罗亚不想要浪费他太多时间。他快速地浏览了菜单后,果断地指著一个名字:“我要这份‘苦西红柿鱼’好了。”
并不是对这个名字有兴趣,单纯只是因为它很便宜。
另外相比起那些难以理解的名字,至少他知道这玩意应该是苦的、有加西红柿和鱼。
“苦西红柿鱼。好的,请稍等……”
没让克罗亚等太久,一盘还冒著热气的鱼料理就上桌了:
一条不知道是烤的或是煎的鱼,上头撒了葱花、蒜头,一旁佐有几片番茄和苦瓜,盘子底下则充满了某种酱汁,看起来好像挺好吃的。本来看名字里有“苦”字,还猜想是不是某种养生料理,结果却是香气逼人,让克罗亚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开动了……
克罗亚笑眯眯地动起了刀叉。
这时。
“唰——”
他的西红柿鱼突然消失在视野之中。
“啊?”
克罗亚忙抬头一看,只见他对面的椅子上正站著一个小女孩。
……对,站著。
那个小女孩抢了他的鱼,然后就这么徒手抓起鱼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酱汁和配料因为她的大动作洒到了桌上,同时她本人也不断换著手拿。
想来肯定很烫吧。
不过……这孩子是谁啊?
克罗亚问道:“喂,你是谁?”
“……”小女孩没有理他。
不只是不说话,甚至也不看他一眼,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那样,只是殷勤地吃著或者说啃著鱼。但也许是因为嘴巴太小或是真的太烫的关系,她并没有吃得很快,这让克罗亚联想到老鼠或是猫。
其实……好像、也有点可爱?
想到这里,本来还有点不爽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克罗亚这时才开始打量这位小女生:她身上只随便套了一件破烂的布衣,连裤子都没有,还好衣服够大件,能够遮到大腿;她的脸颊和手臂上有著大大小小的疤痕,并且包含衣服在内都是灰尘和泥土,脏兮兮的。
……看来这孩子过得不是很好啊。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请她的吧。
克罗亚举起手叫了一声:“不好意思,服务生?”
“是!有什么需要吗?……咦?”
又是刚才那位服务员。似乎刚好没事,听到他的叫喊就跑过来了。他靠近克罗亚这一桌的时候注意到了那名站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啃著鱼的小女孩,不禁愣住了。
“呀,别在意别在意。”
克罗亚担心对方会把她赶走,赶紧插话:“如你所见,刚才那盘鱼我请她吃了,所以能够再给我来一盘吗?”
“哦、哦,当然、当然。”
服务员又看了那名小女孩一眼,但是没说什么,回头往厨房走去。
“——就是这样。”
克罗亚望向那名正大快朵颐的女孩,而恰巧对方也望了过来。他于是露出了一张淡淡的笑容:“坐著慢慢吃吧……然后也不要去抢别桌的食物。还饿的话我再替你点一份。”
小女孩没有说话,像是死人一样沉静或者麻木的双眼只是蜻蜓点水般看了克罗亚一眼就避开。或许沉默只是习惯,又或者她不会说话,她并非没听见或没听懂克罗亚的话——证据就是她乖乖坐了下来,也不再狼吞虎咽了。
“嗯,太好了呢。”克罗亚笑著将手中的刀叉递了过去:“喏,会用吧?”
“……没、必要。”
她小声说道。真的很小声,细如蚊蚋。
现在克罗亚甚至相信她好几天没有喝够水了,声音沙哑得过分。
不过他并没有做出多余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收回了刀叉:“也是呢。反正都已经用手拿了,突然改用刀叉也没什么意义。”
“嗯。”小女孩点点头。
随后一阵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小女孩有一条鱼可以吃,倒也不显得无聊,只是克罗亚就有点尴尬了,想说些什么话又觉得会打扰对方的进食,最后干脆闭目养神。
“您的苦西红柿鱼来了。”
也没特地去计算等了多久,直到听见了那位熟悉的服务生的招呼,克罗亚才睁开眼睛。一样是热腾腾的鱼料理,一样的让人食指大动,不同的是这回没有人会抢了。
嗯,果然很美味。
……
那名小女孩吃饭的速度真的很慢。
克罗亚吃完自己的那份之后还等了一会,小女孩才结束了她的进食。要不是最一开始她一副饿昏头了的样子狼吞虎咽,克罗亚还以为她是想要细细品味佳肴呢。
结完帐,走出餐馆,克罗亚准备找间旅馆放好行李之后在城中四处逛一会,却发现那名小女孩居然跟著他走。
“呃。”
他只好望了过去。
对方也望著他。用那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漠的眼神。
“你为什么要跟著我啊?”克罗亚问。
对于他的提问,小女孩愣了一下,歪了歪头:“我,跟著……?”
“……哎。”居然没有自觉!克罗亚揉了揉眉心,改问:“不然你是要去哪里?”
“吃饱了。”小女孩顿了一下,“没、特别要去的。”
“呃。”原来只是闲逛吗?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也不是不可以。谁也没有权利限制别人要去哪嘛。
于是克罗亚侧过身,让开了路:“那你先走吧。”
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对他稍稍弯下腰——好像在敬礼——然后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奇怪的孩子。”
克罗亚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一会儿,就摇摇头往反方向走掉,回到旅馆。
话说回来,克罗亚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个好觉了。
总是重复提及实在让人厌烦,但唯有这么说才能对照出他如今见到美丽的朝阳时究竟多么愉快——没错,他终于在正常的时间入睡,并在正常的时间起床了。
美美地吃了一餐,又美美地睡了一觉。
人生真美好。
不过,旅行可还没结束。他的最终目标是利伯尔的王城斯苟勒特,冒险者工会的总部所在之处。西萨只是一座休息站。
当然,在那之前,他得先完成一些委讬赚取旅费……
为了明天开始能够继续吃上饭,克罗亚来到了在西萨的工会分部。
虽然西萨是一座小城,但是工会的建筑依然和萨伦托尔的那间一样华丽。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工会要比萨伦托尔热闹得太多了。
工会大厅人山人海,人群正议论纷纷。克罗亚猜想其中可能只有一半的人是正职冒险者,另一半应该是像他这样的见习或兼职。
从他们谈论的话题可以知道,今天工会发布了一项“公开委讬”。
——所谓的“公开委讬”,是相较于“私人委讬”的说法。
原本工会为了保障隐私,只有在冒险者接下了委讬之后才能得知实际的委讬内容或委讬人的身分,否则人们只会知道一个简单的标题提示委讬大致的目标。但是“公开委讬”不同,其性质更接近于“悬赏”,是个人或公家机关直接向工会提出的委讬。
其内容是完全公开的,所以通常也有些难度、或者相当紧急,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些苦差事,否则没有必要“悬赏”。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会担心没有人愿意做,干脆就完全公开内容和委讬对象,靠著高额的报酬引诱人来接手。
当克罗亚到了工会的时候,工会方的说明已经进入了尾声:“……的缘故,这次是来自警察机关的直接委讬,率先捉拿到目标对象者将得到一万金币的酬劳。”
捉拿任务?听起来很简单。只要抓个人就能得到一万金币?
克罗亚有点心动。要知道他过去可是专门做这种搜寻和跑腿的委讬的,说到追拿目标他可是很擅长的呢!只是,既然是来自警察机关的委讬,那对方肯定不是什么随便就能制服的货色了。就算掌握了火的魔法,克罗亚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最多不会被烧死而已。
那么,先看看目标是谁……
“呃?”
克罗亚定睛望向公布栏上大大的目标头像,不禁愣住了。
面容因为是绘画而显得有些失真,但那对死人一般的双眼和脏兮兮的脸,不就是昨天他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吗?
他微微眯起双眼。
“——那名女孩,是一位‘魔女’。”
和人群中一位看起来相当老练的壮汉搭话,对方是如此回应克罗亚的。
“魔女?”
这个词语的意思……根据克罗亚的“印象”,应该是能够使用魔法,并以此为祸人间的女人的意思吧。然而这个世界到处都有人能够使用魔法,魔女又有什么特别的?
“不,并不是这样的。”
当克罗亚老实地将自己的疑惑说明清楚的时候,那位壮汉摇摇头:“如果真的只是会使用魔法的人就好办了,但并不是这样子的。”
这位汉子看起来壮硕,克罗亚还以为他是一位粗鲁的人,没想到说起话来居然这么沉稳。只听他缓缓地说:“所谓的‘魔女’,就是不仰赖魔术理论,用神秘未知的方式——我们称作是‘诅咒’——伤害他人的一种灾厄。”
“‘诅咒’?”
克罗亚微微皱起眉。他可不觉得那个小女孩有多大的能耐,也不觉得对方真的有这么坏……虽然说她抢了自己的食物。
“诅咒之所以为诅咒,就是因为它的不可预测和不可控制。”壮汉看克罗亚一脸不信,叹了一口气:“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被‘魔女的冤魂’附身了。尽管也许并非她的本意,但只要她存在就会伤害到人,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我们’?”克罗亚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中的关键词。
“啊。”壮汉张著嘴,苦笑道:“好吧,不瞒你说,我过去就是隶属于一个名叫‘魔女猎人’的组织里,曾经有幸和那个女孩交过手。”
和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交手?
“对。”说到这里,壮汉的表情变得相当阴沉:“一开始我们也以为她只是个安静的小女生,但是当我们想要将她带去本部进行‘除灵’仪式的时候,她身上的‘魔女’就立刻接管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就把我的同伴们杀光了。”
“杀光?”克罗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克罗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压抑著声音叫道。
面对克罗亚的质问,那名壮汉露出了与身材不符的,有点脆弱的表情:“那真的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巨大的黑影从她身上冒出、袭来。我在她动起来的时候就先退后了,所以只是被重伤,幸运逃掉了。”
这时他拉起衣服,他的肚子上正缠著一圈绷带,还渗出了一点红色的血渍。
“虽然明明身为冒险者却说这种话很不好。”壮汉苦笑:“但如果你打算参与这件事情……我建议你还是放弃吧。那孩子,不是你我能够对抗的存在。”
“是吗……”克罗亚皱著眉喃喃道。
那名汉子从克罗亚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决定,只能再劝了一次:“我是认真的。世界上总会有些事情是凡人无法挑战的……我先前也劝过工会几次了。相信过不久、事情闹大了,工会中的强者就会过来解决这件事情的,放心吧。”
克罗亚抬头对著这名高大的汉子笑了笑:“谢谢你的劝告,我明白的。”
“是吗,这样就好。”
壮汉点点头。
不管克罗亚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他想他来回劝了几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克罗亚目送著那名壮汉离开,想了想,也转身走掉了。
果然还是有点在意。不管是那位女孩的眼神,还是“魔女的冤魂”。听起来是有点危险,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觉:那孩子是可以正常相处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想亲自去和那个小女孩谈谈看。
至于理由,他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这或许是个有点愚蠢的选择,他觉得他有这么做的必要。
克罗亚握紧了拳头。
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就像过去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年一样……
说起来,其实找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找一个不认识的人。
当你只知道一个人的长相的时候,你只能依靠对方的面容去认识,但实际上走在路上一直打量著别人的脸是相当奇怪而引人注目的。
运气不好,恰巧碰上某人心情不佳,说不定就会引发争议呢。
这就是为什么西萨的警察机关得向工会发布公开委讬、动员起数量众多的冒险者,才能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找到一名小女孩。一旦公家机关告诉你他们在找人的时候,发生争议的可能性就能被降到最低,甚至还有可能得到额外的帮助。
不过,克罗亚不一样。毕竟他亲眼见过那名女孩。
记忆力超群的他甚至相信自己能靠背影认出对方。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城里的人就知道工会发起了动员,甚至有些热心的民众还会协助搜索。那个昨天还能够漫无目的闲晃的小女孩这下子就成了过街老鼠。
希望她还没被人发现吧。克罗亚暗自想。
虽然没有正式向工会登记参与动员任务,但克罗亚毕竟也是个冒险者,执照拿出来展示一下就成功说服了路人提供情报。
“一个衣著破烂的小乞丐吗?抱歉,我没有见过。”
“脏兮兮的小女孩?……不知道。”
“……”
一边装作是一般的冒险者询问著路人,克罗亚一边往城中最人迹罕至的位置走去。
他对于小女孩可能待的地方已经有一些底了,但是为了不太过招摇,他还是假扮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新手冒险者那样一个个问,偶尔看到同行还殷勤地凑上去交流情报。
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行踪,克罗亚最终来到了西萨城下水道的入口之一。
隧道的入口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微妙的臭气从深处飘出;极偶然的情况下,下水道会有一些弱小的魔物出没,所以工会偶尔也会发布清理下水道魔物的委讬。克罗亚虽然没有实际去过,但也大致知道下水道的结构设计。
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是安全性有保证。这里是无家可归的人最佳的藏身处之一。
“咳咳。”克罗亚在鼻子前搧了搧风,那份味道真的有点难受。
大概一会儿就能习惯了吧。
***
在克罗亚进入隧道后约三分钟。
前不久才和他谈话过的那名自称是前“魔女猎人”的壮汉缓缓走到了隧道入口。
“不愧是火魔法的使用者,真够任性的。”
他露出了相当困扰的表情,喃喃道。随后他抹一抹脸,身周的影像竟产生了巨大的扭曲,不到几秒钟的时间他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矮小的少女。
——其名为,阿露芙·瑟塔琳·黛菲尔特。
善于伪装、潜行与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少女。
她因为隧道传出的臭气皱起眉,但最终还是强忍著不快,走进了隧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