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旅行,是一场孤独的战役。
寒冷的高山,他最终还是撑过了。当然并不轻松。前前后后花了快五天,吃掉了一半的粮食,还为了防止冻毙,采收了一些俗称“高山臭臭草”的特殊植物——
准确来说高山臭臭草并不是一种特定的植物,生长在高山上、具有浓重臭味的可食草,只要符合这样的特征就是高山臭臭草。工会中口耳相传,虽然很难吃,却是宝贵的救急食物,尤其在放眼望去一片荒凉的高山上。
一开始还很抗拒的。毕竟那宛如来自地狱的恶臭,光是闻著就让人精神耗弱了,更别说是要亲手送进嘴巴里。
只是为了活命,为了补充体力,他还是强忍著吃下去,而且一吃就是好几天,现在甚至对那怪味感到麻木了。还好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克罗亚发誓以后没事绝对不要乱爬山。
越过了高山,穿过了墨比斯的国境,克罗亚来到了滨临“伊克欧尼·斯蒂·金崔”海的半岛诸国之一-奥伦特共和国。
刚从山上下来,克罗亚就幸运地找到了一座小小的村落。
这里应该有地方休息吧。
正当他有些恍神的时候,一旁一位正在耕作的老人突然一拐一拐地飞奔了上来,跪倒在克罗亚的面前。
“啊?”
克罗亚被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搀扶他。但老人没有打算站起来,而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嚎著:“就是您吗,预言中的勇者大人啊!请您一定要拯救我们!”
预言?勇者?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唉,其实是这样子的。”
老人依旧跪在地板上,克罗亚不论怎么劝他就是不肯起来,最后也只好跟著坐到了地板上听他说话。
“事情要说到三百年前。当时,咱们的雷克斯村出了一位传说中的勇者-雷克斯。他和‘伟大的贤者’并肩作战,在光明女神的见证下击败了‘深渊之主’,将入侵奥尔柯伯雷诺的恶魔尽数赶回深渊去了!”
老人讲到激动处,还忍不住挥舞著拳头,一脸骄傲,但他很快地又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可惜,勇者在那场战役中身受重伤,不久后便逝世了。他的遗骸如今正存放在村子里,除了落叶归根以外,也是为了压制当年被封印住的‘深渊之门’。”
勇者雷克斯、深渊之门……唔唔,好像有点印象。之前在记录了工会历史的书上有读到。既然是能够被人称作是“勇者”的存在,肯定也是一位著名的冒险者了。
看来老人所说不假,但是……克罗亚挠挠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
“最近,我们村人发现‘深渊之门’又在蠢蠢欲动了。勇者遗骸中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制‘门’了,为此,我们需要勇者之血来巩固这道封印。”
“……呃,所以说……”
说到这份上克罗亚就算再蠢也听懂了,他苦笑著指了指自己:
“……我?”
“正是!正是!”老人激动地大叫出声:“您正是预言中的勇者大人!还请救救村子——不,救救这个世界吧!”
预言?别笑死人了。就算有魔法存在,名为克罗亚的少年也不会相信什么预言。他认为自己骨子里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当然,这种话可不能当面和这位老人说,要是对方气晕了怎么办呢?不过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在什么“深渊之门”上。
什么镇压恶魔之门防止恶魔入侵,和他没有关系。
“抱歉,老爷爷。”克罗亚站起身,点头致意:“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急事。啊,您也看的出来我在赶路吧?实在不能花太多时间待在这里玩什么勇者游戏。”
老人听了猛然也站起身大叫:“游、游戏?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咳咳、咳咳!”说到一半似乎是太过激动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感觉很麻烦,克罗亚也只好替他拍了拍背,让他能够顺顺气。
“拯救人类的事情!拯救世界的事情!”老人握紧拳头,不断的晃啊晃的,“不是玩笑!不是玩笑!您非做不可!非做不可啊……!”
听见老人的声音愈发沙哑,克罗亚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算我怕了您吧。”
“您的意思是……”
克罗亚撇撇嘴,“什么勇者之血,什么镇压深渊之门,我是听不太懂啦。如果需要我做些什么,就直接告诉我吧!别拖拖拉拉的,毕竟我是真的有急事啊。”
“好!好啊!”
刚才还一脸彷佛天崩地裂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下一刻就笑得像是一朵菊花。这位老人的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我明白了,请、请、请……”
老人颤巍巍地伸手邀请他进入村子。
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坑了,但既然都答应了也不好立刻反悔。
况且……克罗亚扭了扭肩膀:他真的有点累了。
如果有床可以睡,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不久后,克罗亚看著自己面前的景象,泪水差一点就要流了下来。
这……是热腾腾的食物啊!
“闻到你一嘴的臭味,我就猜你是不是吃了高山臭臭草。果然如此嘛!”
见到他一脸感动,坐在他正对面的大叔哈哈大笑了起来。
——克罗亚如今所在的地方是村长的家。
他没想到刚才遇到的那位老人竟然是这座小村子的村长,名字叫乔治。而面前这位为他做了一桌佳肴的男人则是乔治的儿子,名叫约翰。
似乎是已经接待过无数次客人了,村长只是交代了一声,约翰就很快地准备好了食物接待克罗亚。有点殷勤得过分,但想想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克罗亚是他们所谓的“勇者大人”,没有这种程度的待遇才奇怪。
“这个是什么?”克罗亚叉起了一张大大的生菜似的东西。和他想像中的生菜、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是紫色的,不过闻起来倒是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约翰和著酱料一起吃下去,嚼了嚼,笑了笑说:“紫莴苣呀。你不知道吗?”
“这就是紫莴苣?”
克罗亚有样学样地沾了点酱料吃了下去。嗯,果然很美味。也不知道究竟是约翰的手艺真的很好,或只是他自己已经太久没吃到干粮和臭臭草以外的东西了。
“我听说是地中海的特产,不过倒是第一次见。”
“呵呵,这就是我们奥伦特共和国的特别之处了。”约翰拍拍胸脯,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央海边的气候和地中海类似,所以我们引进了地中海著名的数种经济作物,成功大量培植甚至外销秦那帝国,在国际间享有不小的名声呢!”
“哦?这样啊。”对于约翰的自吹自擂,克罗亚保留意见。但是……“共和国旁边的海不是叫做……那个‘伊克欧尼·斯蒂·金崔’吗?”
怪难念的。还好克罗亚的记忆力不错。
约翰笑著耸耸肩:“那是古拉莱耶语中的名字。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邻国利伯尔旁边的‘圣湖’太有名了。我们的央海甚至还比‘圣湖’小,被遗忘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抱歉。”
“哈哈哈哈,干嘛道歉啊。您可是我们的勇者大人哪。”
约翰哈哈大笑。看来是真的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您长途跋涉肯定累了吧?今天就先在村里随处逛逛、休息休息吧,关于‘仪式’明天再说。”
“‘仪式’啊……”克罗亚卷了一口义大利面,没吃下去,反倒是先开口问:“具体来说究竟要做些什么啊?”
“别在意别在意,不会花您太多时间的。”
约翰笑了几声,然后起身离座,口中念著:“啊,别在意我。您慢慢吃。碗盘待会会有人来收的,只要放著就好。”就离开了。
克罗亚望著他消失的背影看了一会,才继续埋头享用美食。
吃饱喝足之后,见四下无人,克罗亚干脆溜了出去开始闲逛,当作散步。
不过,话说回来……
雷克斯村还真的是一座小村子。一座来回逛一圈用不到半小时的小聚落。
说是村落也太过散乱,更像是几座农舍恰巧盖在一起;而村郊的田地不大不小,不像是需要从早到晚不断打理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傍晚了,村里依旧人烟稀少。
就算遇到几个和村长差不多年纪的老头,也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在这座村子里散步实在太无聊了!明明到处都有人,但一个个都不愿意和他说话,搞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前几天那孤单的旅程里一样。
“好奇怪啊……”
这个村子也好,村长和他儿子的态度也好,还有“勇者”……
克罗亚是迟钝了点,但他可不笨啊。村长一家的殷勤肯定有点什么问题,只是一时间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而已。
“算了。”
都吃了人家一顿饭,还有了远比洞穴、山间夹缝这种地方舒服得多的床可以睡,就算真的被人给骗了,不要太过分还是可以原谅的。
克罗亚在这种地方保持著相当程度的乐观。
正寻思著要返回村长替他准备的房间休息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喂,大哥哥。”
是一把清亮、听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的嗓音。
克罗亚回过头一看。
如想像那般,一位脸上还长有雀斑的小女孩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望著他,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啊?以前都没有见过你。”
“我是今天下午路过这座村子的时候,被村长当作是什么‘勇者’带进村了。”看到是一个小孩子,克罗亚暂时扔开了重重思绪,半蹲了下来用尽可能友善的表情回应:“你好,初次见面,我叫作克罗亚,你呢?”
“人家叫作阿露芙哦。”
自称阿露芙的少女眨了眨眼,嘻嘻笑著:“是吗,原来是勇者大人啊!人家从来都没见过外面来的人呢,感觉好特别哦。”
“这样啊。”克罗亚的笑容不变,但是心中已经浮现了些许的疑问。他没有将这份困惑表现出来,只是露出了一张傻呼呼的笑容:“其实外面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可能,再远一点的国家的人,外貌上会有些不一样吧。”
说来,克罗亚很少留意自己的长相呢。只知道自己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男性。
反倒是霏的样貌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雪一样白中带有一点天空般淡蓝的发,有如棱镜一样蓝紫色散发瑰丽色彩的双瞳,当然还有白皙如瓷娃娃似的肌肤……
哎,停停停。再想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很变态而已。
“是——这样吗?”
不知道是刻意或是无意拉长的语气,小女孩露出了与他类似的傻气笑容:“不过在我们村子里,像大哥哥这样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人可没有第二个啊。”
“这个嘛。”就连他自己也有点纳闷。黑发或黑眼的人他前不久在萨伦托尔也没见过几个,更别说是同时具有两个特征的人了。“可能是我比较特别吧。”
“嘻嘻。大哥哥真奇怪。”
“奇怪……”呃,可能在她心中奇怪和有趣是画上等号的吧。
克罗亚自我安慰著,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受伤。
似乎觉得聊天聊得也够了,小女孩向他挥了挥手:“我要回家了,大哥哥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克罗亚也朝她挥挥手道别。
克罗亚没注意到的是,那原本一脸灿笑的女孩在转过身之后就变成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生该有的表情。
但同样,那名女孩也没注意到,克罗亚在她转过身之后,就望著那蹦蹦跳跳的背影,深深皱起了眉头。但苦思良久,还是没能想出些什么,只好摇摇头回去了。
刚回到村长的家——村子里最大的一间房——,村长之子约翰就像是一直等待著他那样迎了上来,把他带到了客房。
“这里就是您的卧室了。还有什么需要的话,请随时叫我。”
“哦,我知道了,谢谢……”
克罗亚保持礼貌的笑容目送他离开、缓缓关上门,然后……
开始小心翼翼地搜查这间客房。
“没有。没有。没有……咦,好奇怪。”
书架后头、书桌的抽屉,就连床铺也翻了过来。
只是和他猜测的不一样,这间客房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觉得毛骨悚感地毫无异状。这让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但是真的很奇怪啊。说是村子,却死气沉沉的;说死气沉沉,村长和他的儿子却正常得显得异常。
更奇怪的是他没见到一个女人……噢,那个叫作阿露芙的孩子例外。
不过就算是阿露芙的态度也很古怪:明明这座村子处处透露著异常,阿露芙却一点也不在意这点,也没有要向克罗亚提及的意思。
“……算了。”
想了好一会,克罗亚挠挠头。他不是什么可以靠著蛛丝马迹推理出真相的超级侦探,苦思良久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如果村长他们想害自己,早就该动手了吧?比如饭菜里可以下毒,或者趁自己闲逛的时候派人袭击自己什么的……
既然自己还没事,那就表示暂时还不会有危险吧?
“睡觉、睡觉。”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了。难得有张床可以睡,要多享受一会才行。
躺上床、盖好被子,过不了多久,克罗亚就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之中。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克罗亚再次睁眼,却只见到窗外一片漆黑时,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居然大半夜就醒了。”
克罗亚尝试著再躺了几分钟,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精神,只能哭笑不得地起床。
最近几天都是凌晨的时候就起来赶路了,结果现在终于有了休息的地方,却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习惯……哎,无所谓啦。反正他也不是个贪图享受的人。
只是,这座村子这么无聊,大半夜醒来也什么事情好做啊!
就在他思索著要做些什么事情打发一下时间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叩、叩、叩”细微的声响。“嗯?”好奇心油然而生。担心会打扰村长老头的清梦,克罗亚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出了村长家,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月亮依旧高悬于天,恐怕克罗亚醒得比以往都早。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今天天色刚暗就跑去睡觉了,已经习惯早起的他的身体可不允许赖床。
尽可能轻轻地拨开蔓生的树丛和草,克罗亚远离了村子,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座村子究竟有多荒凉:根本就像是一群原始人在山林中盖了几间屋子就当作是家的程度啊?恐怕何时登高一呼、划地为王也不会有人管吧。
“真是的……”居然走到这么荒凉的地方,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一边胡思乱想著,也没走多远,就听见那声音愈发愈清晰。
差不多该到了吧。克罗亚拨开了丛生的草,放眼望去,只见……
见……?
“——————。”
眼睛在看见之前就埋入了一片黑暗。
耳朵在听见之前就浸入了一片静寂。
所有用来形容的文句在浮现于脑海中之前就被舍去。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同一个瞬间,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从脚趾直直冲上了大脑。
他立刻就跪倒在了地上。
对。
那不是可以用人类的眼睛或耳朵去观测、去描述的事物。
那什么都不是。
那……
什·么·都·不·能·是。
“噗哧……”
克罗亚听见了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痛。
痛。
声音。
痛。
他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僵硬地将手放到耳边。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耳朵如溪河那般流淌而出。
啊啊,不用看也能明白。
那是血。
鲜红的血液。人类的血液。
但是……
“……咕、呃。”
他颤抖著手,伸向了面前地面上缓缓流出的紫黑色液体。
直觉告诉他,这也肯定是血。
不是名为克罗亚的、人类的血液。
而是……
——克罗亚没有抬头。
但是即使他半跪著低著头,一只手臂、与一颗头颅,还是强硬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他沙哑著声音,难以置信。
“……约、翰?”
一只手臂。
一颗头颅。
印象中的,那位作风粗犷、嗓门很大的男子,如今只剩下了这些。
还有一滩,紫中带著黑色的诡异液体。克罗亚知道那是血。
约翰的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那无以名状之物又是什么?
到底……到底……
“啧。”
……什么……?
“这里怎么会有人……快滚!”
——清亮的嗓音,在那一刻划破了无垠的寂静与黑暗。
克罗亚还没来得及看来者何人,就被一道力量给带开了——或者准确来说,是被一只脚给踢开的。
“呜哇噢!”
背部直直撞上了一棵树,很痛。但比起刚才那种彷佛浑身都要失去知觉一样的大恐怖好太多了。克罗亚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到痛楚。
“还待在那里做什么?你想死吗?”
“啊?”
又是同一把声音,这回克罗亚连忙抬头望去,却只见到一个身披斗篷的人背对著他。
他下意识地把那人和霏做了个比较:比霏还高挑一点,但以成年男性来说又偏矮。也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但肯定比自己强。
只听那人大喝了一声:“快滚!这不是你一个魔力未觉醒的家伙能够处理的。”声音沙哑难辨,不知道是真的沙哑还是只是不想被克罗亚认出来。
“噢、噢噢!”
不用那人说,克罗亚也早就想跑了。
他俐落地站起身,往斗篷人与那难以名状之物对峙的相反方向奔逃。
听著声音知道克罗亚离开了,那斗篷人才重新望向那克罗亚所无法名状之物。但和克罗亚不同,他似乎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倒是冷笑了一声:“现在还不是你出场的时候。”
漆黑的烈焰在他高举的手上熊熊燃烧。
“滚回去。”
那彷佛比起黑夜都还要深沉的黑炎,挟带著吞噬掉一切的威势、轰向那不可名状之物。
“轰————!”
“呜哇?!”
还没跑出多远,克罗亚只听见一声巨大的爆鸣,整个人就被来自背后的一阵强大冲击力给震飞得七荤八素。
他紧张地回头望去:“发生什么事了?!”却只见到巨大的火焰将那小小片的树林引燃、放出了冲天的烟尘。
糟糕,不快点逃跑可不行……
眼看火势就要延烧到自己这里,克罗亚慌忙想爬起来继续逃,却只感到脑袋昏昏沉沉一阵疼痛,一个踉跄差点又要跌倒。
除了头部还有胸口。除了胸口还有腹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发痛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受了这么多的伤,居然在这种时候发作……
“可恶。”
克罗亚勉强扶著一棵树的树干站稳,用力呼吸了好一阵子,才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在熊熊燃烧的森林大火之中,一个跛脚的少年又能在火焰扑上他之前跑出多远呢?
浓烈的烟尘已经开始熏向他的双眼和鼻子了。
好晕。
“呼……呼……呼……”
终于连视野都被火焰所掩映。
终于连耳朵都被燃烧的劈啪响所填满。
终于……
他支撑不住了。
“……到此,为止了吗……”
说来奇怪,明明怎么看都是一场死局,名为克罗亚的少年却异常地平静。
是因为绝望吗?还是因为所经历过的实在是太少,对于“死亡”的理解太过薄弱呢?
还是因为……
“霏……”
那总是令他魂牵梦绕的那名少女的身影又一次闪现。
她的一颦一笑,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次又一次在他脑中回响。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到此为止了吧。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下一刻,一棵正燃烧著火焰的大树往他身体的方向坠下。
“……轰……”
***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自称阿露芙的少女连帽子都没戴好就夺门而出。
本来还在美梦之中的少女之所以要在大半夜出门,就是因为紧靠在村子边的某处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爆炸。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冲天的火光则逼得她不能再继续睡下去。
她一脸怨怼地瞪著不远处的冲天火光,握紧拳头恶狠狠地挥了好几下:“瓦尔德那家伙肯定又在乱搞了!可恶。”
那个白痴村长都决定要动手了,明明只要等到明天就可以揭晓成果了……!瓦尔德那个冲动的蠢货!都说好了要静观其变的。
也怪自己太过松懈,对他非要出去监视白痴村长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一下子就又搞出这么大动静……
就算这个小村子够偏僻,也不是能够胡搞瞎搞的理由吧!
“烦死了烦死了,所以说加入极端组织的家伙都是蠢……呃呃,我除外、我除外。”
阿露芙一边嘀咕著,一双小短腿倒是跑得飞快。
作为小人族的一员,认识她的人都经常对她的身高投以异样眼光。她从小被嘲笑惯了,倒也经常利用这一点,结合自己的一张娃娃脸装扮成小女孩执行潜入任务。只是撇开自身心理上的影响不提,身材太娇小偶尔也会带给她实务上的困扰。
就比如这次的合作伙伴瓦德尔就经常看不起她,常常忽视她的意见、为所欲为。但偏偏她又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不能突然发挥超强的战力、左三下右三下打肿对方的脸。
每当这种时候就很怀念和“霜雪”组队的那段日子。那家伙虽然是顽固了点,但很安静,又不会擅作主张,还很能干。
“唉。”想到这里心情就有点郁闷。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要去看看现况如何才对。她再怎么说也算是智将类型的人物,要赶快把握情况,制定新的计画。
只是,在那之前……
阿露芙看见了一位走路一拐一拐的少年从火海中钻了出来。
“那家伙,不是下午的那个……”祭品吗?
之前她才假装是村里的小孩和对方搭话过,所以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先隐藏一下,等对方跑走之后再去看看情况。
就在她迟疑的这短短片刻。
“——轰……”
一棵燃烧著火焰的树木往趴伏在地上的少年倒了下去。
“啊。”
阿露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家伙死定了。
……吗?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就在这时,一句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般的嘶吼声传来。
还没等阿露芙反应过来,一朵巨大的火焰、就像是要夺去身后那座森林大火般冉冉升起。阿露芙仔细一看,只见隐约间有一道人影在那火焰之中站了起来。
“……不会吧……”
阿露芙呆呆地看著他。连自己的帽子摔到了地上都不管不问。
“那家伙……居然觉醒了‘元素化’……?”
***
“……呼……”
视线被火光所遮蔽。
呼吸被浓烟所阻塞。
我要死了吧——如此想著。
不是在与野兽的搏斗中惨烈战死,也不是被强大的敌人在对决中堂堂正正杀死,而是虚弱地倒在火焰之中,化作一具焦尸。
真逊。甚至连自己为何置身于此的原因也没搞懂,就这么庸庸碌碌地死去。
呀,其实也不一定呢。
生与死的界线,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楚。
——何谓生?
能呼吸。能活动。能见,能触,能听闻。
但那或许只是一块会活动的肉。倘若生得漫无目的。
——何谓死?
失去呼吸。无法活动。再不能见,不能触,不能听闻。
但那或许能是一道永生的泡影。倘若理想得以传承。
……既然如此,名为克罗亚的少年的一生,或许本来就和死了没两样——漫无目的地被人拯救,漫无目的地工作,随后又漫无目的地踏上旅程。
直到现在,漫无目的地死去。
那么或许,现在的他也和一个月前的他没两样。
一样的身受重伤。
一样的处于险境。
然后——
“……”
克罗亚愣住了。
——面前彷佛正有一道少女的虚影向他伸出了手。
正如他过去曾经想像的那样。
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
一位善良温柔的少女。
以及,一只为了提供帮助而伸出的援手。
随后的每一件事都还历历在目。是木妖,是夜,是烧烤,是……
——比起一个多月来充实的生活,更久以前那平淡的一点一滴在此刻充斥了他的脑海。
“……烧烤是冒险者必备的技能……”
那甜美的烤肉香彷佛还回荡在口中。
“……对我来说,空气中充满著魔力……”
那清脆悦耳的嗓音彷佛还缭绕在耳边。
是吗?
克罗亚露出了惨烈的微笑。
是吗,是这样啊。
原来这就是魔力——
炙热的火舌。
呛鼻的气味。
既赤红又灰黑的景观。
还有——那缥缈又真实,总是引领在前的少女的身影。
“踏出去。”
哪怕只能踏出一步也好。
“踏出去。”
……像是这么说著,少女向他伸出了手。
那本应熟悉的面庞甚至也模糊了。在这彷佛无穷尽的烈焰之中。
然而那只手却感觉比起自己的身体都还要真实好几倍。
“……哈、哈哈……”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但是他错了。
直到现在,直到再次变得孤身一人的时候……直到真的一无所有、只剩下回忆与渐渐飘飞的意识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做些什么。
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哪怕再难看也要活下去。
因为已经身处地狱了,所以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烈火灼烧著他的身躯。
浓烟蒙蔽了他的双眼。
但是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不必多想——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似嘶吼又似怒号,本应失去生机的躯体被烈焰所充满,再次焕发了力量。
名为克罗亚的少年猛地撑起了身体,延烧全身的火焰在下一刻燃烧得更加剧烈。
他的意志遍及了四肢,甚至支配了他身上的火焰,浑身正有如一道由火焰组成的躯体;那燃烧著倒下的树木在砸中他之前就被更猛烈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呼……”
他长吁了一口气。吐出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段火舌。原本还烫得他发疼的火焰在此时却像是延伸的躯干那般能够随心所欲役使。
魔力源自于想像。魔力源自于憧憬。她曾说她用呼吸掌握了魔力,而他如今也用呼吸掌握了瑰丽的赤炎;正如他所想像的那样,正如他所憧憬的她那样。
这份掌握一切般的力量并没有让他沉醉。因为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已经,没有什么好迷茫了。
无名的少年握紧了双拳,那之上的火焰正随著他的心脏一同鼓动。
前进吧。
即使此身终有一日将化为灰烬,这双眼所注视的方向也决不会改变。
这冉冉升起的烈焰,就是少年心中那永不熄灭的憧憬。
……
于是,雷克斯村被焚了。
别误会,并不是克罗亚干的。
克罗亚虽说偶然间掌握了火焰的魔法,但他还是不怎么会用,只能像刚才那样把全身点燃变成火人,让自己的呼吸和一举一动增加一点火焰伤害……
也不知道除了不怕火以外有什么用。
——那场森林大火怎么也消不灭,还延烧到村长的家,最后把整座村子都烧尽。
早早将行李带走的克罗亚默默地在远处看著那座村子先是化作绝美的艳火,再变成破败的废墟,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人从村子里逃脱。
这下子还真的变成死村了。
也许克罗亚的猜测没有错,这座村子从一开始就没有住多少人,而那些看起来死气沉沉、生不如死的老人还宁可投身于烈焰之中也说不定:如果活著已经没有希望了,那死亡或许也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又也许他们只是没来得及逃出去,就像差点葬身火海的克罗亚那样。
然而作为局外人的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至今甚至连自己在那片森林化为一片火海之前所见到的东西依旧没有一点了解。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是什么?那个身著斗篷的人又是谁?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像是一个过客,偶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只是幸运地逃出生天。
他想了一会。“……嗯,就这么办吧。”接著从一旁的树上摘下了几根树枝埋入了泥土中,遥遥对著那片废墟拜了拜,算是祭奠。
这就是名为克罗亚的少年所能做到的全部。
因为,他要继续踏上旅程了。
尽管出了一点小意外,少年的旅行目标依然没有改变。他仍旧需要在粮食用尽以前穿过奥伦特共和国、越过“圣门”,直到进入利伯尔的国境。
对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找找霏提过的那个擅长收集情报的同业吧。既然号称连教皇今天穿的内裤颜色都能知道——虽然不太明白“教皇”这个名称代表了什么意义,但肯定是相当有地位的人吧——,那么对方肯定知道霏的一些蛛丝马迹。
他背稳了包裹,目视著东方。山头上依旧是一片昏暗,他也依旧是独自一人。
但是无所谓。他胸中的火焰已经不再会为之颤动。
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