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克罗亚坐倒在地上,一脸无奈地按著右脸。
因为某些不可抗力,他被人赏了一巴掌。
即便已经搞懂了事情的起承转合,克罗亚还是有点不爽——这又不是他的错!
看著他有著阴霾的表情,阿露芙悄悄移开了视线:“也不能怪我吧。”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青春少女耶?被袭了胸还要她冷静未免太强人所难。
嗯嗯,就是这样的。绝对不是她的错。
“——克罗亚,你没事吧?”
突然,一位黑发赤瞳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一脸担忧地扶著他的脸:“很痛吗?需要治疗吗?还是要看医生?还是——”
“啊,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别担心我,阿碧。”
克罗亚赶忙开口安抚她。
不然,搞不好那个叫阿露芙的女孩待会就要小命不保了。
他们俩人的互动相当自然,俨然一副多年交情的老友模样,但……
“喂……那家伙是谁啊?”阿露芙一脸震惊地问。
她根本看不出那名少女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连眼都没眨一下就突然从克罗亚身边出现,还好像和对方很熟识的样子。
“她……”本来习惯性地想解释的克罗亚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其实应该算是敌人那边的,于是很突兀地就停顿了下来。
阿露芙歪了歪头:“她?怎么样?”
“没什么。”克罗亚梗著声音站了起身,他身边那位少女瞪了阿露芙一眼就原地消失。在阿露芙怪异的目光注视下,他摸了摸左手,沉声道:“虽然我们是敌人,但是我不打算害人,所以你还是走吧。”
“……哈?”阿露芙呆呆地看著克罗亚,然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你……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你根本就没听到我们的对话啊!”
“……嗯?‘我们’……啊,对耶,那个叫瓦尔德的人呢?”
“原、原来你不知道,害我想这么多……”
阿露芙啪的一声抚著额头:“那家伙,被‘魔女’最后的反击给干掉了。”
“哎。”克罗亚故意板起来的脸终于破功,多了一丝微妙的情绪。他对著自己的左手低声道:“阿碧,你怎么不跟我说?”
从克罗亚的手臂之处探出了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忘记了……”
阿露芙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个黑发赤瞳、被克罗亚叫做“阿碧”的少女只是一道虚影。
……呃,等等?
“慢著。”
阿露芙愣了一下,“难不成,她就是‘魔女’?”
“啊,暴露了呢。”
阿碧毫无起伏的声音传出。
“……”
克罗亚陷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阿露芙则是想说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
谜样的尴尬蔓延在空气之中。
“我想,”阿露芙挠了挠脸:“我们要不要坐下来谈谈比较好?”
“同意……”
……
“呃,呃呃,让我整理一下。‘魔女’……好啦好啦,叫做阿碧是吧?”
阿露芙对一脸不愉快的阿碧翻了个白眼,抱著头、一脸纠结地说:“你向‘疯神’祈祷,‘深渊’的力量寄宿到了你的灵魂之中,你再用这份力量替克罗亚他塑造新的肉体……最后,变成了你们两个人共用一具身躯?”
“大概是这样吧。”克罗亚歪著头握了握拳,试著挥动了几下手臂。“但是我不觉得和以前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砰——砰——
“啊……?”
克罗亚张著嘴。
他被自己几拳打出的风压给惊吓到了。
“再怎么说也是‘恶魔’的身体哦,有这点程度的体能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碧(实际上是“影”的魔力构成的虚像)从背后拥著克罗亚的脖子嘻笑。克罗亚对对方表现出的亲昵有些不太自在,有些僵硬地扭了扭脖子。
“‘恶魔’、吗?”
阿露芙忍不住望向那座祭坛。在克罗亚出现之后,本来还在那里的“深渊之门”就消失了。本来她还以为是克罗亚还吊著一条命、“门”成功被封印的双重Happy End,结果却是像这样让她有些担忧的状况——
“克罗亚……你会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克罗亚眨了眨眼:“不会啊。我反而还觉得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状况都要好。”
“那心理上呢?有没有什么想破坏、杀戮的冲动?”
“……我要是有那种冲动的话,你早就是第一个被害人了吧。”
“哎哎……”
“为什么一脸可惜啊。”
阿露芙敲著额头想了好一会,最后像是认输了一样垂下头:“呜哇,完全想不明白啊。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啊,‘魔女’和别人正常相处什么的……不不不,在那之前‘疯神’居然会回应信徒的祈求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眼看对方又要陷入思维的海洋,克罗亚赶紧打断了她:“喂,虽然你很理所当然地就开始自言自语了,但我们这边的疑惑可还没被解答啊。”
“自言自语?我吗?”
“对啊,全都讲出来了。”
“……嗯咳。”
阿露芙赶紧抿起嘴巴,随后很不自然地咳了几声,转移话题:“你们想知道的是我的身分是吗?其实也没什么,看吧——”
她掏出了冒险者执照。
“如你所见,我是‘空白’的阿露芙,工会的上级冒险者。虽然以我的立场不能保证冒险者都是好人,但至少我不是站在你们敌对面的家伙。”
“嗯……好吧,姑且相信你。”
克罗亚不得不承认,看到“上级冒险者”几个大字之时,霏的影像有一瞬间和面前的阿露芙重合。
这家伙大概是个好人吧——在那一个短暂的片刻,他是这么想的。
“感谢你的信任。哎,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简单来说,我以冒险者的身分接下了一位老朋友的私人委讬,作为……卧底?间谍?混入了这个叫做‘黑暗巴洛古’的组织,目的就是封印住‘深渊之门’。但是……”
阿露芙瞥了克罗亚那张看不太出情绪的表情一眼。
“你却还活著。”
克罗亚奇道:“我还活著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谈论到工作的话,阿露芙颇具欺骗性的童颜就会一下子变得相当严肃。看著那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冷酷的面容,克罗亚才总算相信这个人是专家了。
只听她用那清脆悦耳的嗓音说:“向‘疯神’献祭出的祭品从来没有完好的——我相信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那种被撕裂般的感觉,至少你的肉体是已经被‘门’给摧毁了。”
“嗯,这倒是没错。”所以阿碧才会需要重新创造出一具身体供他使用。
阿露芙:“只是,那并不意味著你的身体消失了,它只是被‘门’纳入其中——在魔理学上,肉体和灵魂由精神连接,三者息息相关,缺少了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让人‘死亡’。所以当你的肉体被‘门’所吸纳的时候,你的灵魂也会被连带著囚禁到‘深渊’里。”
“哦,哦……”克罗亚半懂不懂地点头。
看到对方那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阿露芙的嘴唇抖了抖,却还是继续说:“因为‘疯神’从不破坏,他只会拆解和重组;会造成破坏的,是居住在‘深渊’之中的那些扭曲的怪物。如果你还活著……并且,保有记忆和人格,那就意味著你的灵魂和精神是完备的。可是这很奇怪,如果阿碧确实是在你失去肉体之后才再造出新的身体供你‘入住’,那你不应该是这么毫发无伤的样子。”
听她的用词愈发晦涩难懂,克罗亚总算是装不下去了,低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阿露芙皱著眉,伸出葱白的手指对准了克罗亚的鼻子。
“你是谁?或者说——你有哪些地方,被·扭·曲·了?”
“有什么地方……被扭曲了?”克罗亚愣了一愣,莞尔:“完全不觉得。”
就像他之前所说的,他的状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好,不管是肉体或精神——
“恶魔”的体魄随便挥拳就能打出风压,只要有系统地锻炼,肯定能够成为有一定实力的战士;原本一直因为失忆而觉得空虚的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内多了阿碧的灵魂而开始有了充实感,开始觉得自己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而且,“深渊”真的有那么恐怖吗?实际待过那里一小段时间的他对此保留意见。那种广袤无边的开阔感,那种自由自在的愉快,甚至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留恋呢。
对了,说到阿碧……其实这具身体应该是阿碧的才对,是对方慷慨地让给了克罗亚,还照著他原本的样子打造。问起理由的时候,她也只是说“习惯了”。
这种习惯听著真是令人心疼。不过想想也是很正常的:以前作为“魔女”被人厌恶的时候,要不是“诅咒”触发的时候她会被强迫替换到表侧意识去,她宁可一直藏在宿主的体内都不要出来,这样不管对宿主还是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不过嘛,“诅咒”……待会有机会要问清楚才行:如果她身上还带有“诅咒”的话,那自己今后行事就要小心一点了。
阿碧说过她很讨厌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还有,还有……嗯,对了,等会要替阿碧原本的宿主好好地盖个墓碑才行……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阿露芙猛地跳了起来,直盯著克罗亚的脸大喊:“不找出你身上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就一天不敢放心。那可是‘深渊’啊!”
“那样的话……”
克罗亚一脸正经:“你就一直盯著我不就好了吗。”
“……啥?”
在阿露芙“你是笨蛋吗”的目光注视中,克罗亚一摊手,表情镇定:“你是冒险者。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冒险者是居无定所的在各地流浪的一伙人没错吧?那一边盯著我预防我身上出现问题,一边做自己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阿露芙一脸嫌弃地抱著胸:“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很忙的。”
关于“深渊之门”,关于“霜雪”那家伙的事情,她还有一大堆事情想调查呢!而且罢工半年之久,财务也快要赤字了,不接点委讬就要吃不上饭了,这样一来哪有时间一直跟在这家伙的屁股后面专门盯著他啊!
“但是,”克罗亚露出了一张微笑:“我很闲啊。”
“……???”
阿露芙张著嘴:这个男人的思维是不是跳跃得有点剧烈过头了。
放在背后的手悄悄地捏了捏阿碧的手,克罗亚一板正经地说道:“其实我是为了找一个人才开始旅行的。但是在找到她之前,我想要作为一个冒险者开始自己的旅行……如果你真的不放心的话,那我就跟著你一起办事怎么样?”
以伙伴的身分。
“这……”阿露芙沉默了起来。
盯著那张严肃的脸蛋,克罗亚前所未有地摆出了一副嘲讽的表情:“还是你害怕了?害怕这份‘恶魔’的力量?”
说完还握了握拳头,对著她比划了一番。这激将法拙劣得引人发笑,但……却很有效。因为阿露芙听了这番话,立即就露出了一张高傲而显得冷酷的浅笑:
“怎么可能。”
她是“空白”的阿露芙,是从来不靠蛮力,而是靠智慧解决问题的人!
别说什么“恶魔”了,过去有多少自以为握有强大力量、意图捣乱世界秩序的家伙被她耍得团团转、连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她会害怕?
“好吧,你说服我了。”她眯著一只眼睛,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虽然我个人很不喜欢组队……哼哼,你们的话应该可以当个不错的助手吧。”
一个恶魔,一个魔女……唔嗯,很好地弥补了自己战力上的短板,看来今后可以尝试一些比较麻烦的委讬了。就是自己对他们还不够了解,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霜雪”那家伙的想法一样好猜,控制起来应该有不小的难度……
没意识到对方正在思考著怎么支配自己,克罗亚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太好了。”
有著资深冒险者引荐,想在工会中升级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了吧。只要霏还在继续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总有一天会碰面的。
在那之前,他也要努力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行。
“做好心理准备吧。”阿露芙晃了晃手指,一张残忍的微笑:“想当我的同伴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哦?等著被我当成奴隶使唤吧。”
克罗亚自信地拍拍胸脯:“啊啊,放心吧,我会尽力的……嗯嗯,撑不住的时候大概会逃跑吧,反正你也留不住我。”
“…………”这、这家伙……!!
阿露芙一口气顿时梗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吓人的眼神瞪著克罗亚。
而克罗亚则是愉快地大笑了几声。
谁让你之前威胁我!
……
就这样,在小国利伯尔的小城西萨,一场或许会影响到全世界的惊人危机无疾而终了。
人们依旧生活得好好的,世界依旧用他本来的步调运作著。
或许有些人死去了,有些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噩耗而感到伤心,但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世界依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即使是“拯救世界”的少女阿露芙自己也不觉得干了什么伟大的事情,甚至还因为某个欠揍的少年开始感到不愉快的胃痛……
曾经“死”过一遍——如果失忆算是一种死亡的话——的少年又死了一次,但这回他总算是成功抓住了机会、成功从深渊中寻回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战争还在继续。
战争——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
从远古神话纪元末期的第一次诸神黄昏,到横跨近三千年的精灵纪元,再到两千年前的第二次诸神黄昏,直至今日。
有著同族之间为了争夺地盘与资源而发起的战争。
有著不同的种族为了种族的存续或是单纯的仇恨而发起的战争。
……当然也有著,在某个超然而强大的存在——有人称作是神明——之操作下,毫无理由,只为了取悦他们而发起的战争。
而如今——
大陆北方,埃克索图森联邦国与西边的神圣公国的领土之争愈发激烈,眼看就要演变成原始自然神教派与光明女神教派的全面开战……
位处大陆西北方奥尔瑟伦特山脉的白霜王国之政治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各地将领拥兵自重,偌大的王国似乎即日起就要分崩离析……
秦那帝国与伊雷利共和国对于龙牙关的归属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听说就连联邦国都想参一脚,一个搞不好就会引发战争……
南海的局势也不太稳定:阿尔萨岛群上开始群聚了一群来自各地的无政府主义者,劫掠来往的商船,使得芙瑞斯特王国与秦那帝国的交易往来受阻,连那些向来与世无争的精灵族似乎都想出兵讨伐人类海贼了……
这是,究极的乱世。
在这广袤的大陆上,处处都有著战争的痕迹、处处都有著英雄的伟业。随意旅行到某座小镇、小村,那里的居民将会骄傲地说这里曾经出过某位战争英雄,无一例外。
可以说,奥尔柯伯雷诺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
但——即使如此,霏·艾尔特还是不喜欢战争。
“……如果……”
霏·艾尔特戴上了兜帽,将她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如果只需要杀害几个人就能够终结战争的话……”
她握紧了刺剑。寒冰一般的气息冻结了空气,却没有冻结她双眼中的烈火。
“那么我——即使是成为恶人,也没有关系。”
对于冒险者们来说可能是一个好机会吧。混乱的世代才有著冒险的良机,赚取财富、赢得名声,或只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那又如何?渺小如他们,难道又能阻止历史的车轮行进吗?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