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七年,十月十四。
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
去年入翰林院的新科进士林策鱼在紫禁城里迷了路。
太阳才刚刚出来,斜在角落里,看过去有些刺眼。阳光从铺天盖地的琉璃瓦上流下,将周围全都映成金色,教人分辨不清。
路过的一片草坪已经泛黄,林策鱼盯着草坪看了好一会儿,既熟悉又陌生,她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绕了个圈子。
她看着四周数不清的重重楼阁,后悔自己一慌神就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叫个宫女什么的给带个路。
早上翰林院的方博士来给皇子们授课,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二公主又不在——别的博士授完课回翰林院,都要夸上一句二公主天资聪颖,思绪敏捷,可每每方博士来,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屡次三番被这样羞辱,方博士脖子都气红了,鼓起的腮帮子就没消下来过,特地保养的长须被鼻孔里冲出的气吹得凌乱。
林策鱼原本只是来打个下手,替博士拣拣书什么的,却一下成了方博士的出气筒,被勒令去将二公主寻回来。她匆匆从尚书房跑出来,遵循其他几位皇子的建议,去紫禁城内的南三所碰碰运气。
横竖也是迷了路,林策鱼使起小性子,干脆不去找了,她将披肩铺在草坪上,自己躺了上去,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得明亮。
入驻翰林院已经一年有余,来年则更是要作为庶吉士在翰林院里苦修,尽管研究诗文策论的生活自己也并不反感,但终究没有在张老师手下做幕僚时轻松惬意。
尤其是翰林院里也少不了方博士这样脾气古怪的老头,二公主不愿上他的课,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好在这世道还算安稳,不论怎样的活法,都还让人觉得舒心……
正想间,视野里的天空忽然被一团黑影遮住了。
来人背对阳光,面目模糊,林策鱼下意识地想起身,两个人的额头一下撞在一起。
“唉哟”
对面传来一声娇呼,林策鱼揉了揉额头,定下神来,看见来人做完同样的动作,也开始打量自己。
坐在草坪上的是一个身着宫女装的女孩,嘴唇红润,脸颊饱满,眼神明亮,头上的秀发挽得整整齐齐,只是举止间有些不自然,像是衣裳不合身般。
她对着林策鱼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然后开口道:
“你是外头来的罢?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问得自然,林策鱼也就一五一十地回答:
“在下是翰林院的小生,今日有皇子没去上课,博士遣我去南三所寻寻,只是紫禁城大,一下迷了路……”
“所以你便躺在这偷懒?”
这宫女说话一针见血,林策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这个……不做无用功的事,怎么能叫偷懒呢……”
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自己也听不见。
那宫女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学子,上眼皮往下垂了垂,漏出媚态。
林策鱼恍然道:
“啊,对了,既然遇上了姑娘,不如姑娘便领我去南三所吧,怎么也得给方博士那边一个交代……”
她转念一想,又自言自语:
“不如姑娘直接随我去尚书房,告诉方博士二公主不在就是了……”
她低头自言自语间,忽然觉得有张小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同时传来略带兴奋的声音:
“你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