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逃吧……”
德丽莎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小决身上,小嘴微微张合,她发出的声音甚至传不到小决耳中,只是小决觉得脖子上有些痒,才意识到德丽莎在说些什么。
“德丽莎姑娘?!”
她低头轻唤了一声,手上的功夫半刻也不消停,一边抱着德丽莎的身子后撤,一边甩出一张张符咒,用上面生出的水火挡下人偶们的攻击。
场面越发混乱,伤亡掺重的将士们开始更加依赖德丽莎的大十字架,一名身强力壮的大汉抱着十字架挥舞起来,一击之下逼退了几具人偶,将残余的士兵们护在身后。
小决忽然心头一震,她顺着心里的感应望去,看见几具人偶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林策鱼所在的小房间,开始一下下冲撞封住门口的枝叶,每一次冲撞,都使得枝叶上的绿光大减。
她连忙向那边跑去。
或许是十字架实在太重,又或许是他之前就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大汉抱着十字架挥舞了两三下,就有些吃不消的迹象。
他动作稍一迟缓,一具人偶飞快地撞过来,刀刃圆润地划过他的颈项,一颗头颅高高抛起,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在头颅落地之前,又一名士兵上前,在血污中抱起了十字架。
“夫人!”
树枝的绿光摇摇欲坠,明灭不定,小决叫喊着冲到近前,在她怀中的德丽莎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手伸进袖袍中,想捏一张符咒出来。
——空了?
人偶们发现了新的目标,于是转过身来,轮子伴随着蒸汽旋转起来,刀刃像一道飞来的白光。
小决反应不及,只能将德丽莎护在自己身下。
“嗒”
不知哪里传来了打响指的声音,面前的人偶陡然地停了下来,没有减速,也没有缓冲,刀刃像是画师笔下的水墨一般被定格了。
小决环顾四周,所有的人偶都是如此,抱起十字架的士兵脸上有些茫然,十字架又垂到了地板上。
“‘我’其实一直在暗自庆幸。”
本就残破的甲板一下被掀翻,大片的天空出现在小决的视野里,那个姓程的小子站在空中,浑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威压,脚下的空气泛着紫色的涟漪。
“庆幸这个分不清对错的问题忽然有了唯一的解答。”
他手上的长镰轻轻挥舞,在空中画出一个不知名的符号,刹那间,所有人偶都化为粉末。
底下唯一的死士抬起头来,将方才奉若至宝的钢枪丢在脚下,他知道来人是在和自己说话,也能轻易地感知到双方实力的差距。
他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孩子,眼神复杂。
“你不是律者?”
“我是。”
“‘意志’说她不知道你。”
“我知道她,是她让你们来杀林策鱼的?”
“是。”
“还是老样子,令人捉摸不透。”
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谈从前的事,为父的已经成为了崩坏的傀儡,为子的甚至都不知道和曾经的自己能多少瓜葛。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底下的其他人喘不过气来。
“动手吧。”
为父的又开口道。
程彦之拽紧了长镰,手背上的青筋跳动,镰柄挥舞得极慢,似乎连律者之力也远远不够用。
数不清的记忆像风俗画般挤到面前,他长镰往上一挥,紫色的光芒从刀刃上喷薄出来,将眼前的风俗画撕得粉碎。
绽放出来的紫光从船头直冲天际,将大江照亮。
光芒散去后,整片夜空澄澈如海,明亮如镜,一点灰尘也寻不到。
☆
“爹爹,爹爹,那个新入门的小楠买了架新风筝,飞得可高了,把您上次给我做的那个都给比了下去,您得给我做个飞得更高的才是。”
“好说好说,爹爹给你做个能载人的好不好?”
“好哇好哇,到时候我要每天飞着去老师那上课。”
…… ……
“爹爹您肚子又大了一圈,上次那大夫说了,您这样下去难长寿的。”
“这可怨不得你爹爹我,都是你娘口味重,我只好跟着她吃。”
“那我娘身材怎么那么好啊?”
“你娘口味虽然重,但是胃口小啊,你爹爹我是节俭的性子,剩下的饭菜舍不得扔,就全下了肚。”
“你……你扯歪理!”
“我这理哪歪了?”
…… ……
“爹爹您又要去考吗?”
“枕溪啊,爹爹今年一定金榜题名,你在家好好陪着你娘。”
…… ……
“爹爹,饭菜我给您放门口了,您要是饿了,就出来拿着吃……要我说啊,今年没考上,咱三年后再去考就是,哪怕一辈子考不上,到时候,指不定士大夫们也没甚了不起的,便是手艺人的天下了。”
…… ……
☆
江上只剩下几条舢板。
残余的士兵们向这几条舢板收拢,部队的伤亡超乎想象,也因此,剩下的船能勉强将所有人都装下。
耳畔传来的哭泣声中包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在宽阔的江面上随风飘逝。
林策鱼立在船头,唱着没人听过的挽歌,声音婉转凄清,船桨随着她歌声的节奏拍打水面。
歌未竞,东方白。
德丽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却固执地活动起来,她坐在船尾,两条小腿在水面上晃悠,不时被浪花溅上。
她右手举起一根钢枪,对着天边的金光,左手一块白布,细细擦拭钢枪上的血迹。
在她身后的舟内,睡着身份成疑的书生和正体不明的女将,随小舟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