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否找到小采风的时候,她正窝在江书生家里喝豆花呢,大抵是点了些麻油,小丫头脸上都油乎乎的。顾否一进屋,那丫头就端着碗,拿她乌漆嘛黑的眼珠儿贼贼的盯住他。
“顾哥哥!”杨采风叫。
馍馍从内室转出个脸来,明显一惊,有些慌慌张张走出来:“是小道长……”
里头传来江城那士子特有的缓急有度的话语。
“馍馍,是来客人了吗?”
江城也摸着墙踱出来。
顾否苦笑一下,他不太想和这家人接触。一来自古人妖相合有好结局的太少。二来虽不是对瞎子有什么歧视,更何况是江城这样有风度的士人,但让顾否面对一个失明的人,他还是觉得不舒服,那种感觉或许类似于恐惧。
毕竟人类总觉得那些异常的事物难以接受,不是吗?
顾否看着馍馍那一张圆脸,拉出苦笑,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是还觉得奇哉——这怎么能是只狐狸精呢?大抵他还认为狐狸精就得是勾魂夺魄的美丽女子。
“江大哥,你别出来,歇着吧。是我,龟牛山观里的小的。”
顾否劝劝得说着,尽可能不去叨扰这家人,只是走去拉起小采风,不着调地调侃几句。临走了,对馍馍善意的笑了笑。
胖姑娘还是有些紧张,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捏着衣角,不作声。
见此,顾否只好叹了口气走出门去。
出门不久,馍馍急匆匆地追了出来,手上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物,到跟前了就轻轻往顾否手上一送。
“谢、谢谢。”很惶恐的样子。
顾否一身道袍,少年模样,个子堪堪与馍馍齐平。远远看去,一粗一细两杆,如若不是馍馍脸上的紧张神情,换做前世一定会被当做同年级学生的欺凌案件了。
他看了看碗里白晃晃的豆花,凝思一阵,接着灿烂一笑,轻轻推开,朝倚着门摸索的江城指了指。最后他施施然一拜,牵着小采风闲侃家常择道而去,于是清谈声渐远。
馍馍楞在原地,她盯着顾否离开的方向呆呆立了很久。直到听见江城的呼唤,才很雀跃很雀跃地跑回家,圆滚滚的身子就好像真就滚出个球。
其实没走多远,顾否就走不得路了。
顾否无可奈何地立在卖糖葫芦的小贩处,对这小丫头他一点儿没脾气,当下很光棍的讲:“小采风,你非得要买一串儿糖葫芦才肯走吗?我可告诉你,我是贫道,你知道什么叫贫道吗?就是没钱......”
小丫头气鼓鼓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地拽住顾否道袍一角,大有你不买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顾否无奈,向着小贩一抱拳,拳掌作太极图案道:“这位居士,您瞧,这...能否行个方便?”
顾否此刻臊得慌,因为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干。
那小贩也是条好汉,他也不取糖葫芦,只捏着竹竿一送,竟然把插了密密麻麻一圈的糖葫芦都递给小采风,豪笑道:“拿去拿去,我本来就不愿干这行当,今儿是我婆娘非逼着我过来罚站,他娘的——小道长,你只管拿去,我今日回去儿就和那泼婆娘摊牌!小道长,失礼了,某家告辞!。”
顾宁不知为何突然想为那豪爽大汉默哀做悼。他摇了摇头屈指弹了弹贪嘴的小丫头,叹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小采风吃痛,抱着糖葫芦倔倔的哼了一声,大声说:“顾哥哥坏蛋!就是你欺负我!换做我爹我娘,才不会不肯给我糖葫芦吃。我知道,你就是不肯护着我。”
呵?!顾否气乐了,合着我白做好人了,还不肯护着你?
小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嘛!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见旁边冷冷插了一句:“可笑。”
“就是因为你是这种想法,所以你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顾否听在耳里,那声线清清亮亮,且满是隔绝尘世的冷清感。
顾否回头看去,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姑娘俏生生立在那,不动声色得说教着小采风。那丫头一向没天没地乱疯,这时候却有点畏畏缩缩。
顾否才想问她,只见那姑娘冷冷地刮了他一眼,生硬无比,从他和采风中间插了出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等她走没了,小采风才长出一口气,眼珠滴溜滴溜转,直到确信她不会在哪又冒出来,才小心翼翼的说:“那是东湖边的仓姐姐,她小时候对我很好的,是一个好温柔好温柔的人。自从两年前马婆婆死了以后,她就这个样子了……”
马婆婆?顾否回忆着杨婶他们聊天里头,似乎是一个很有威名的神婆,当下撇开不想。
经仓秋这么一来,倒是顾否清闲很多,很快把小采风领上山上完香,临走的时候,小丫头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在顾否手里,说是要感谢她的顾哥哥。
这天折腾来折腾去,老许早高卧而眠吹起鼻涕泡了,顾否不用做课念经,就跑上后山偷闲。
顾否躺在柔柔的青草丛间,两手抱着脑袋悠闲的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小采风一脸肉痛割舍而来的无价糖葫芦,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已是长夜悬空,星河万里,偶尔有风吹过,顾否也不回房,就这么眯着眼睡起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