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走路带风,跑起来轰轰轰地,急出一脸汗,原本就大脸盘儿的,现在脸上更是油腻腻的一层,可以说很不好看了。
但是江城不管,这个瘦瘦白白的儒生听见杨婶的声音起先一愣,旋即高兴起来:“杨婶是吗?请你帮我找一找馍馍,她从来不曾离我这么久的……”
杨婶还没来得及回复呢,那边圆圆的小狐狸精就哭着冲了过去,死死抱着江城不放手。
江城看不见,心里头便不敢放松,他非要探探手,直到捏着了让他倍感熟悉的那张圆乎乎的脸蛋,这才松了口气,长句短句的,开始安慰起怀里的小姑娘。
另一边杨婶原先要过来的,看到小俩口这样,好像终于察觉到自个儿脸上的汗渍了,有一把没一把的抹着眼儿,原本雷声大的嗓门也细下去,看上去极高兴极高兴。
过了一阵,杨婶将要有所行动,突然有一只手从地上伸出,猛地抱住她的大腿,她本能地飞起一脚。
一条赤身大汉飞出去,抬起来青了一圈的脸,苦哈哈地一声,“媳妇儿……”
那便是杨叔了。
杨婶把脸一拉,黑着张脸骂骂咧咧地念着“死鬼、死鬼”的,走过去将自家汉子扶起来,嘴里还不告饶,开始数落起丈夫,那些种种无中生有,却言之凿凿的罪行。
这时候她的嗓门就大了。顾否在这边也能听得清楚楚。
老许不动,顾否便也不动。这些人里他唯一相熟的,也就是杨婶,可是杨婶,他也不敢多去聊掰,倒不是说杨婶此人不好……只是杨婶总要抱他,顾否两世为人,还真拉不下脸吃这口子饭。
这时候,地上趴着的七八个人陆陆续续爬起来了,连同杨家婶子并她丈夫,加上小心搀扶着江城的馍馍,围着老许左谢右拜的,把那老许的个把胡子都给捧上了天,非是顾否知根知底,倒以为老许才是老狐狸精,尾巴翘的老高。
这时候没人管着顾否了,他也乐得清闲。
至于那野道人,顾否跑到坑边看了看,回来以后只是一个劲儿地煞有其事地摇头,其实他就是觉得好玩起了玩心,真叫他看出个什么才是有鬼。
“许老道!这回好是有你了,赶明儿我家就上山,给你们观里上香去儿!头几我听说你那观破烂的很,你要是想好好翻修一下,为你家祖师爷挣口香火,只管找我家汉子去,不收你工钱,积善!”
原是闹嚷嚷的一群大老爷们,个个七嘴八舌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却是让杨家婶子一锤定音,打定了主意都去观里帮忙,杨叔倒是想要点说法,叫老婆一瞪,也立刻点头哈腰,连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别说,杨叔一个木匠,长得壮实,拍起胸来砰砰的响,不看见之前怕老婆的样儿,还真当他是条响当当的好汉。
“可惜可惜……”顾否装模左右叹气,脸上却是笑开了花,黑溜溜的眼珠四处闪烁,躲着人自顾自地乐呵。
等人散了,师徒俩步行出户,顾否眼尖儿,看到了几个官差模样的卒子,把那道士从坑里扣出来,扒拉着拖走了。
“我说,老许,你咋就能肯定那胖姑娘是被野道士冤枉的,不是狐狸精呢?难道,就凭杨婶两句话儿?”大约走着无聊,顾否有一搭没一搭找话儿。
老许刚才高兴坏了,现在还是端着世外高人的架势走路,看上去特别的欠。
只见老许一捋胡子,大义凛然地信誓旦旦道:“我自然晓得。”
“为啥?”顾否奇道。
老许也感奇怪地瞥他一样,说道:“因为那就是只狐狸啊。”
“你说什么?!”
顾否惊地跳起脚来,他一直以为刚刚打的是个胡搅蛮缠的游方江湖骗子,哪里知道这个。
老许冷笑道:“怎么着?你觉着我做错了?”
“可是狐狸精……”
“狐狸精怎么,就是至亲——能五六年如一日照顾一个瞎子?你以为江城家是如何这样困难的?邻里还罢,总有些交情在,真在外头,你道谁瞧得上一个瞎子?不然,为啥乞讨的人都是缺胳膊少腿坏眼走耳的?”
说到这儿,老许严肃许多,顾否从来没有瞧见过他那副样子,不知道老许是想起来些什么,嘲弄地冷笑一下,抖露出一种蛙鸣一样讥诮。
老许道:“前些日子有位香客称自己怕鬼,我告诉他,走,我带你看看人心。”
顾否楞楞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老许变得有些陌生,末了反应过来,低头看路应和道:“这倒是。人要是混账起来绝对是盖过其他的……”
顾否结合着前世的见识,数落了几句人世的险恶,人心的复杂,悄悄地把小狐狸的事儿揭过不提。
这回轮到老许讶然啦,他嘴角微不可见赞许地一勾,看向顾否的目光愈发柔和起来,但是让人瞧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就好像是一种大赛胜利以后,那取胜者面对奖杯时的欣慰。
老许笑道:“嘿嘿,屁股呐,待会就要麻烦你咯!你杨家婶子没登过山,就让小采风代着去上香,一会你去接一下,我先回去,啊?”
好一个狡猾的老许!表面上是询问顾否意见,实际上却脚底抹油,一瞬就溜走了,只留下顾否立在原地恨恨跺脚。
“你妈妈的,老许!又喊老子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