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盘问的当口,马车一路向北而行,未曾见过北地风光的铃铃趴在窗口,一来可以多看看这新奇景象,二来冷风能让她胸口的不适稍作缓转。
在抓过车厢里的薄毯扔在铃铃头上,叮嘱了一句“莫要冻着”以后,陈子瑜也就随着小姑娘去了。
但是没多久,安静看着窗外的铃铃就出了声。
“少爷,遇上人了。”
陈子瑜偏着脑袋循声望去,果不其然迎面有一条蜿蜒车队缓缓而来,他感觉到马车稍作颠簸,显然是赶车的老黑扯了扯缰绳,要为这支富贵人家的车队让路。
弯弯延延数十辆马车,除了前头两辆是坐着人的以外,中间全是这富贵人家的锦绣家财,直到末了,才是那些奴仆丫鬟们乘着的马车。
马车无盖,单是一匹驮马拉着一张四方竖起挡板的木板就算完事,所以那些奴仆丫鬟们都穿着厚衣,像是家畜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也忒坏了吧!”
铃铃咬了咬牙,同为丫鬟的她见到这一幕难免有些气结,却不想陈子瑜“噗嗤”得轻笑了一声,引得铃铃望了过来:“少爷,这哪里好笑啦!”
“没有没有,”陈子瑜摆摆手,他依旧维持着那斜倚的姿势,却望向了李琳薇,说道:“你来说?”
李琳薇点点头,站起身凑到铃铃边上坐下,刚一坐稳就把小姑娘惊的一跳。
“少爷,我不要她说。”
“……”
李琳薇望向陈子瑜,陈子瑜则依旧摆手,眯起了眼睛假寐:“你家少爷我累了,说不动道理,想要歇息,就让你李姐姐给你讲便是。”
小姑娘铃铃愁眉苦脸,她只能朝着李琳薇扮了个鬼脸,老实的竖起了耳朵。
于是,李琳薇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这户人家,很好了。”
“这哪里好啦!”
铃铃指了指载着仆人丫鬟还未走远的那辆马车,说:“你看他们,都冻成什么模样了,这还叫好?”
李琳薇摇头,继续道:“铃铃,这是兵乱,他们在南下。”
“……”
铃铃偏过头,其实这话一出,聪明的小姑娘就已经晓得了其中由头,只是不太愿意在李琳薇面前服软而已。
自古苦民不过三,天灾徭役与兵乱。
前边两个还好说,若是运道尚好,家底厚实一些,没准还能讨得一线生机,可这最后一着却是奈何你手眼通天都没得办法。
兵乱四起,便是你有万贯家财,在杀红了眼的兵贼面前也与赤脚伙夫没得半点区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引以为傲的富贵便成了他人的囊中物,而眼下的北楚即是处在这样的时候。
富贵人家举家南逃已是定局,可南逃时候要不要带上自家仆役,又该怎么带便成了问题。
不带,也没什么过错,山长路远,谁知道会不会路起异心联起手来,干脆把主人家吃干抹净,弃尸于野;带,也无什么问题,但怎么带又变成了症结所在,此行是南逃,是往大楚的富贵之地去,其中礼节人心最是繁琐不过。
特别是那些盘踞南方的地头蛇,他们不是无知百姓,看下人穿金带银便觉得主人家富贵气派。
你若是待下人太好,本就不大看得起北楚商贾的地头蛇便觉得你软弱可欺,你若是待下人不好,这些地头蛇又觉得你不愧是北边蛮子,自然看轻你一筹。
地域之争从未改变,所以像这一支队伍既带着仆役,又发下棉衣护其一条性命的做法,反倒最是中庸,最惹不到别人置喙的一种了。
过了这一茬,本来望着窗外的铃铃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她干脆拉上窗布,跑到了陈子瑜的身边坐下眯起眼睛假寐。
看到铃铃依旧没给自己好脸色看,李琳薇倒也没说什么,如今她早已习惯了,所以只是理理给风吹乱的衣裳,把北往剑横在腿上,靠着座位阖上了眼眸。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缓缓而停,外头的老黑敲了敲门,说道:“公子,前头又给堵住了。”
陈子瑜睁开眼,小心翼翼的不吵醒身边睡过去的小姑娘,在李琳薇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北风让从车室里出来的陈子瑜抖了一抖,他站在老黑身边极目望去,只是一眼就看清了老黑停下来的原因。
前头有两拨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中人的家伙,正亮着兵刃对峙。
官道上有一青衣游侠儿,抱着一位半百老人。那老人口中溢血,模样凄惨,但好在已经得到了救治,一时半会儿到也不会就这么两腿一蹬驾鹤西归。
而看那两波人的架势,显然就是因为这老人家产生的隔阂。
估摸着又是什么一方蛮横无度,一方侠客心肠的破事儿。
远远望了一眼,陈子瑜打了个哈欠,早就过了仗剑荡魔的年纪的他不太想掺和这一档子事儿,他招呼了一声老黑,让他绕过这票人继续前行便打算往车棚里钻,却不想手才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中。
自官道后头,有一披甲横枪少年人,驭马而来。
他远远的望见马车上的陈子瑜,先是一愣,然后仗着精湛骑术松开缰绳,双手抱拳朝着陈子瑜行了一礼,便重新攥住空中的缰绳继续往前一挥。
如若一道黑光,骏马向前,但只是片刻,黑羽折返。
“唉……”
陈子瑜嫌弃麻烦似的叹了口气,在老黑古怪的眼神中坐下,吹着寒风百无聊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公子,咱们不走了?”
“不走了。”
老黑一听,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畏寒一般的把手互相塞进厚厚袖子里,像他这般走南闯北的马夫,说句实话多少也遇上过两次江湖火并。
但这如今人人逃难的当口,还能打起来倒是头一回,于是老黑说道:“陈公子,您说这两帮子家伙打起来,谁会赢?”
陈子瑜瞥了他一眼,用烟杆子挠了挠脑袋,回:“打不起来,都得输。”
“啥?”老黑一愣:“不是陈公子,这打不起来,怎么还都得输了?”
陈子瑜双腿一盘,笑道:“不信?看着呗。”
老黑一拍脑门,瞧着身旁这位好说话的俊俏主顾,咧嘴一笑道:“好,得嘞。”
……
……
黑色骏马仰起前足,声势浩大。
那军甲少年一拉缰绳,靠这一股子悍勇硬生生的将战马压停了下来。
因为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抱着老人的青衫游侠儿也好,围着游侠儿的江湖客也好,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蛮横汉子们也好,皆是望向了军甲少年。
那少年一挥手中长枪,剑眉斜立,朗声道:“诸位在此挡道,可是有所间隙?”
蛮横江湖客互相看看,而后其中走出一人,朝着少年抱拳道:“军爷,我等……”
话一出口,就被少年截断,他说:“哎,我还未在军中有个一官半职呢,喊我少侠就成。”
“这……”
几人互相看看,心想要真没个一官半职还能穿上这一身军甲,那不是更加厉害?
但既然少年人这么说了,那个蛮横汉子便抱拳道:“少侠。”
少年人满意的点点头,抱拳说道:“这就对啦,壮士可以与我说道说道此间的恩怨了。”
“少侠,”他指了指被青山少年抱在怀中的老人家,说:“我等是此去三十里地的骆家庄人,这老头今晨偷了我家庄人的通关文书,本来今日庄子就打算南迁避灾的,可是……”
“你胡扯!”
还没等壮汉说完,那青衫游侠儿便大声喊道:“我等亲眼看见你骑着马将老人家撞飞出去,分明下的是死手,若是只为了一纸文书,何故至于斯?”
“你这毛头小子,胡搅蛮缠,不分青红皂白就参合进来,还拔剑相向,不是咱们庄子有规矩不得在官道上动手,你早就给我们打的半条命都没了!”
“你!”
眼见两伙人就要动手,那军甲少年却是一笑,只见他抛弃手中红缨铁枪,卯足了力道往前一掷,七尺花枪落入人群,炸起一抔碎木,让两伙人登时停了下来。
“莫动,莫动,官道之上不得动刀动枪。”
双方望向那军甲少年,沉默无语,只是这回不单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一袭铁甲,更是因为刚才这一手坠枪若虹的手段。
好半晌,那年龄最小,可却见识最广的青衣游侠儿才吞了口唾沫。
“天戍府……”
“对咯,”本来就未想着隐瞒身份的军甲少年点点头,朝着在场众人又一抱拳:“天戍府弟子杨诰,见过诸位。”
江湖门派,不知凡几,但最是出名的无过三宗七门,而天戍府亦是七门之一。
搬出了自家师门,两伙本还想着动刀动枪的家伙纷纷收起兵刃,若是平常仗着人多倒也不是不能逞凶斗狠,但如今整个北楚正处于备战之中,这时候还对着天戍府的人发狠和自掘坟墓也没有什么区别。
杨诰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马,徒步走到人群之中从地上拎起了那一杆子铁枪,又三步两步走到了青衣游侠儿的面前,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来:“来,老人家递给我。”
“这……”
游侠儿先是犹豫,然后看了看周遭同伴们的闪躲眼神,也只得无奈叹息,扶起怀中的老头儿,递向杨诰。
而在此时,异变陡升。
先前还半死不活的老头儿腰腹用力,一个鲤鱼打挺便从青衣游侠儿的怀里蹦了出来,只见须臾之间他双腮鼓起,一颗黑色弹丸猛地打向了近在咫尺的杨诰。
铁枪横扫,往上一抬。
诸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黑色弹丸便直直朝天上飞去,转瞬之间便炸成了一团火光。
那老儿见一击不成,单手撑地高高跃起,只是一瞬就杵在了一颗离地数米高的歪脖子树上,他眯着眼,显得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先前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一抖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关碟文书,赫然是骆家庄丢了的那本。
“你们官府中人,莫要插手江湖恩怨!!”
杨诰闻言,也不惊讶,他只是吹了个口哨,那匹黑色骏马缓缓而来,他持枪上马一气呵成,抬起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老人家,朗声说道:“那老人家你可得想清楚了。”
“哈哈,想清楚什么?你这黄口小儿还想提点我两手不成?”
杨诰摇头:“提点称不上,但老人家你得记得一点。”
他举起手中红缨直指老头儿。
“老人家你偷盗朝廷颁布与人的通关文牒,若是依照大楚律例,你还能保住小命。”
“可若是按江湖规矩……”
杨诰眯起了眼,缓声说道:“偷人钱财,断人生路,按照江湖规矩,你的人头已经挂在我杨诰的马鞍上了!”
“哈哈!信口开河!”
那老人大笑,可随即这笑声就被摁在了喉咙里。
铁枪何其重?重在心中虢!
拂手一掷,那七尺花枪便撕开眼前重重,发出“咚”的一声把老人盯在了那棵树上。
“老人家,这回信是不信?”
被洞穿一臂的老头儿,一言不发。
……
……
老黑张着嘴,目瞪口呆,哪怕寒风吹得他舌头发麻,他也没半点动起来的迹象。
“老黑?老黑?”
陈子瑜在赶车人的眼前晃了好久,才在老黑的舌头完全冻住以前把他唤了回来。
“陈……陈公子,你早就看出来了?”
陈子瑜摇头:“没啊,隔着那么远,我哪里知道那老头儿舌头底下藏着颗火弹?”
“那你怎么知道那两伙人都得输啊?”
“这个啊……”
陈子瑜打了个哈哈,从老黑身边站了起来,他笑道:“因为我认识那个骑着马的小少年啊。”
说完,陈子瑜把烟杆子塞进嘴里叼着,眯起眼望向那个正策马走向自己这边的少年杨诰。
五年前,在大楚都城的时候,他和城中一人做了一场。
虽是两人隔着数米静坐了一炷香,但终归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因为和陈子瑜对坐的人,叫做童餮,是天戍府的老太祖,老将军,也是当今天下三宗之一的枪宗,更是面前少年杨诰的师父。
杨诰走至近处,立马横枪,毕恭毕敬。
“天戍府,杨诰,见过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