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戍府,杨诰,见过陈先生!”
看着面前的少年人,陈子瑜叹了口气,他不闪不避的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似是刚刚做了那一遭侠义江湖事,所以杨诰眼中有一点微光,当得上一声气宇轩昂。
但不知为何,愈是对视,这杨少侠眼中的那一点浩然气就愈是渺茫,直至最后更是如同风中烛火,摇曳不定,最终灭了个干净。
良久,陈子瑜问道:“杨诰,你此次出来,童餮那只老鳖可知道?”
“……”
杨诰不答,撇过头去。
见少年人这副做派,陈子瑜把烟杆子收进袖里,他转头对一早就当起了缩头乌龟的老黑说:“老黑走吧,咱们绕着这位杨少侠,这才入了北楚,在路上耽搁太久我怕付不出你的路钱。”
杨诰见陈子瑜伸手去拉马车罩门,急了。
“陈先生!杨诰此次出来,家师确实……确实不知。”
陈子瑜停下动作,他回过头,笑道:“怎得?见我不肯搭理你,急了?”
杨诰左顾右盼,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最后腼腆的挠了挠面颊,很是不好意思的说:“是。”
“都不知道你这面皮,是怎么从童老鳖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的。”
“回陈先生的话,近日天戍府抽调频繁,我见内府守备空虚便趁乱……”
“趁你个大头鬼!”
陈子瑜不知何时握起了那根烟杆,在杨诰的脑门上一敲。
“内府守备空虚?童老鳖在内府一天,内府的守备就谈不上空虚,你还真以为自己又恁大本事,可以从童老鳖手底下溜走不成?”
陈子瑜一挥衣袖,他其实有点儿生气了。
此次北赴金京,按照道理来说除了他自己和嘱咐于他的楚君周霖以外,再无人知晓,现在杨诰在他面前,便说明有人将消息泄露给了国都里作镇中央的那位枪宗童老鳖。
天戍内府素有枪不抵七不得远游的规矩,抵剑,抵刀,抵棍,抵拳,抵枪,抵奇,抵气,缺一不可。
一来以武炼心,二来行走江湖可护得己身周全。
依陈子瑜的眼光来看,少年杨诰称得上一声武学奇才,但现如今也只是到了抵奇那一步,方才一枪挑飞贼人老头舌下的那颗火丹便是证据,可即便如此也还远远未到可以出府游历的地步,更遑论楚金大战在即,北楚地界最是凶险。
所以,陈子瑜稍一琢磨便知晓了童餮童老儿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借着他这一趟赴北帮着自家宝贝徒弟砥砺武艺,磨练心境,若是遇上险境还能照拂一二。
但眼下陈子瑜是当真没这心思去做那狗屁护道人,平心而论,单是想到铃铃遇上这杨诰会闹成什么模样,他陈子瑜就觉得心烦。
可转念一想,如果就真的把杨诰弃之不顾,出了什么纰漏,回头那童老头打上门来又是一桩破事儿。哪怕打上门来最后灰溜溜的溜走的还是童老头,那也甚是麻烦。
而陈子瑜,最讨厌的就是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陈子瑜干脆一挥衣袖,说道:“罢了罢了,你上来罢,不过我先说好,把你送到前军营帐,你就自己滚下去,别让我亲自动手赶你。”
杨诰闻言,竟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如五年前在内府瞧见陈子瑜时的模样,他朗声说道:“多谢陈先生。”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到少年人的阳光笑脸,陈子瑜没好气的一敲手中烟杆:“谢我作甚?要谢就谢你那师父足够厚颜无耻,百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一天到晚尽想着占些小便宜,也忒不是个东西。”
少年不回,只是嘿嘿傻笑。
陈子瑜看的心烦,拨开门罩钻进马车,只留下缩头乌龟一般的老黑。
老黑双手缩在袖子里,老实巴交的问道:“那啥……少侠,你这马?”
“哦,这马。”
杨诰才反应过来,他翻身下马,牵着那匹若披黑羽的神驹,走到老黑身边,把缰绳递交给他。
“黑羽不怕生,大叔你就按着你习惯的法子使役便是,不打紧的。”
“这!这怎么使得。”
老黑连忙摆手,马蹄子里讨生活的他最晓得眼前唤作黑羽的骏马的价值,说是值万金都不过分,拿来当作驮马那还了得?
却不想那少年郎把长枪往马车后头一放,硬是把空着的套马索套在了高大黑马的身上。
“使不得啊,少侠使不得!这……你,万一这马伤了,这……唉!不行不行,您这马一瞧就是千里马,怎么能拿来拉车呢?放着它跟着跑都好啊。”
“……”
少年杨诰一愣,而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小会儿,这位来头不小,又仗剑荡魔的天戍府老祖嫡传才说了一句让老黑更加颤颤巍巍的话。
“大叔,你放心操使便是,黑羽能给陈先生代步,是他得福气。”
说完,杨诰也是一拉门罩就想往里钻,却被一阵罡风给硬吹了出来。
陈子瑜得声音从里头传来:“外头杵着,见你心烦。”
“是,陈先生。”
杨诰毕恭毕敬,老黑见得这一幕,又是抖了抖身子,但心里愣是没有半点面对达官贵人得惧怕心思,他只是觉得……
我老黑,拉了几十年得车,拉过这一回,等到回去没准也能给人吹吹牛,说道说道?
……
……
大楚,京都。
正是初春,乍暖还寒,有一长衫老头从南门而入,进了京都里最是繁华的一条长街。
天明时分,这里是百官来朝的必经之路,而如今正是晌午,街道上全是熙熙攘攘的京都百姓,商家店家摆出了几张桌椅,做起了肚皮生意。
长衫老头在这街上由南而来,每走两步便被街边小摊的吃食香气勾的驻足,但大多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那店家端上来一碗又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地道饭食。
店家看这老头只看不买,倒也不去赶他,实在是已经习惯了。
有几个瞧老头儿特别眼熟,自个儿又足够跳脱的店家还会笑着问那老头:“老人家,送你一口,可要?”
每当这时候,那微笑着的老头便会板起面孔,频频摇头。
但也无人觉得这老头是在故意衅事,原因也与前头相差仿佛,只是他们习惯了而已。
终于,等到他们习惯了的老头一摇一晃,走到长街最里的那一间烧饼铺子的时候,老头儿停了下来。
他缓缓坐在烧饼铺的座位上,伸出一只手敲了敲桌子。
声音很轻,但那被噼啪碳声包围着的黑面汉子却硬是听到了。
他抬起头,朝着老头儿一笑,黝黑脸上露出来了一口白牙:“还是那老三样?”
“是。”
老头简短的答道,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今日再给我多烘两张饼,辣子要放足,嗯……一张肥肉少些。”
“得嘞!”
黑面汉子高声一回,不多时便差小二从里头端了三样东西出来,一张饼,一碗馄饨,一碗猛龙过江。
简简单单三样东西,若是一般人利落一点一趟也就走完了,可那小二硬是来来回回走了三次。
无他,只因那小二少了一只臂膀,剩下的那只手也只剩下了两根指头,一根拇指,一根小指,仅此而已。
老头看者面前的老三样,抬起头看了看那额头冒汗,生的无比俊俏的店小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多谢。”
“……”
小二没回,只是摇摇头,不是他不想说些什么,只是那一根三寸舌,也不在他的嘴里了而已。
看者小二走回店里,老头捧起眼前的老三样大口朵颐,他吃的很快,全然不像看起来那样七老八十的样子,没多久就把桌上的汤水都扫荡了个干净。
“盛惠,十个钱。”
老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锭雪亮白银,抬脚欲走,可随即那黑脸汉子就从店里拎着一大袋子铜钱走了出来。
“客官,您的找,还有您的两张饼,可别忘了啊。”
老头接过汉子递过来的东西,笑着点点头,就继续往里头走。
可长街再往里,便已经再无店铺了。
再往里,有的只是巍巍皇城,朱色高墙。
老头儿全然不觉,他只是拎着手里的东西,径直往皇城里头走。
内城三门,老头儿挑着最左边的小门往里进,那小门边上站着五个持刀御前,但就好像没有一人看得见老头儿一样,让他拎着东西,带着一股子葱花味儿走进了城门。
进了内城,老头也是挑着小路往里走,遇上巡逻的侍卫,那些侍卫也已久当作没有看见他,这七绕八绕,看似乱窜,可没一会儿就给老头摸到了皇帝办事的地儿——麟宁殿。
带着两张葱花饼,老头推门而入。
一股子凝神定心的熏香让老头皱起了眉头,他看向里头,大楚天子周霖正伏案阅卷,其后则站着一位华发少年,正冲着老人微笑。
兴许是过于专注,楚皇帝未曾感觉到大门已开,直到那股葱花饼的香味盖过了价值千金的熏香,他才放下了手中笔,抬起头望向老人。
“嘶,大柱国,你怎么来了都不通报一声?”
楚皇帝站起身,他回头看向华发少年,责问道:“大伴,大柱国来了你也不知会我一声?”
张尹生闻言,稍稍欠身:“官家莫要怪卑职,实在是柱国大将军见官家专注,特意点醒不让卑职扰您。”
“当真?”
老人笑而不语,只是提起手里的两袋烧饼,笑道:“吃吗?”
楚皇帝一摸肚子,平日里满是威严的面上居然透着些许窘迫,他点点头,说:“吃,大柱国亲自带来的,怎么能不吃?”
“那就好。”
老头说着,把铜钱袋子放在地上,走到近处给楚皇帝和张尹生一人递了一张。
啃着出炉不久的葱花饼,周霖问道:“大柱国此来可是有事要谈?”
老头也不急,他只是摆摆手,自顾自的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说道:“先吃,吃完再说。”
“好。”
一番细嚼慢咽,等到吃完,楚皇帝吩咐张尹生下去备些茶水,便走到了老头边上坐下。
“大柱国,请说。”
被皇帝尊称大柱国的老头摆着笑脸,一言一语直捣黄龙:“圣上,老臣让我那不成器的小子跟着陈先生往北了。”
“……”
皇帝先是沉默,而后则是苦笑:“大柱国,都知道了?”
长衫老头,或者说枪宗童餮,一抚自己的白胡子,回道:“不知道,我单知道前段时日张公公离了京城,一路向南。”
“我寻思了挺久,最后也只能想出这么个路数来。”
皇帝苦笑:“千瞒万瞒,不想反而漏了最是要命的一着,不知大柱国有何谏言?”
童餮摇摇头,说道:“圣上,老臣单知道陈先生要向北而行,只是想要我那徒儿跟着历练一番,至于圣上到底在谋划着什么,恕童餮年老脑衰,难揣圣意。”
“大柱国莫要如此,”周霖顿了一顿,说道:“朕知道大柱国气朕未与你商量便去寻陈先生,但请大柱国信我,此番确实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况且,朕……”
“圣上!”
周霖还没说完,面前的老人家就打断了他的话语。
“恕老臣逾越,但是要论与那厮的交情,我大楚朝堂还未有人可与老臣比肩,”童餮直视着周霖的眼睛:“老臣可以肯定,无论圣上如何谋划,最后只怕还是要被那姓陈的闹得面目全非。”
“……”
周霖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大柱国,朕知道。”
“圣上知道?”
周霖缓缓点头。
“那您还!”
“大柱国!”
这次轮到楚君打断了童餮的话语,他望着老人的眼睛,说:“大柱国,此番,便信朕一次,可好?”
“……”
“……”
“唉……”
童餮叹息一声,他站起了身子,长衫一摆,大袖飘摇。
“罢了!圣上终究是圣上,但是还望圣上记得,如若到了最后,圣上觉得持不住了,依旧可来府里寻我,一如当年您来寻我,寻张大伴一样。”
而后,童餮毫不迟疑,大步而去。
他就这样走过皇城,直至行到那巍峨城门外,才愤然一挥衣袖,拔地而起,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