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瑜其实是不用准备的,与他而言,要带的不过就是那一杆用惯了的老烟枪,了不得还得算上一包金叶子。
李琳薇更是简单,武功到了她这境界,寒暑不侵,又无需为了吃穿用度苦心劳力,此行家当也就是手中的北往剑,别无他物。
所以一来二去,真正需要准备的也只有铃铃一人而已。
看着手忙脚乱把包袱里的衣裳拿进又拿出的铃铃,陈子瑜翘着二郎腿也不去管她,任凭小丫头瞎闹,反而是李琳薇看不下去了。
“铃铃。”
李琳薇喊住了小姑娘,却换来了小姑娘的一个白眼。
“干嘛?不用收拾就站一旁去,碍着我啦!”
“燕京,很冷,这些衣物多半是穿不了的。”
铃铃狐疑的看着她,然后探出脑袋朝着看戏的陈子瑜问道:“少爷,她说的是真的?”
陈子瑜看看铃铃,又看看李琳薇,点头道:“不错。”
铃铃得到答复,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李琳薇,一把将包袱里的衣物翻了出来,她和李琳薇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就拾掇好了一包裹的衣物。
小丫头的身体才开始抽条,四五件说起来挺多,可真打包放好也就小小一个包裹,便是铃铃自己也能随意跨在背上。
小心的把包裹和些许平常用具放在小竹箱里,铃铃出了一口长气。
“少爷,我准备好啦。”铃铃走到陈子瑜身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陈子瑜点点头,他拍了拍铃铃的脑袋,然后对着李琳薇说:“多谢。”
李琳薇摇摇头,然后拎着剑进房去了。
看到李琳薇走进房,捧着杯子像只仓鼠往嘴里送水的小姑娘才说:“少爷,我有件事不明白。”
“说说看。”
“少爷你真答?”
“那得看你问什么了。”
铃铃放下茶杯,小脸上此刻竟透着狡黠,如若狐子。
“以往有人寻少爷问事做事,虽然不是没有少爷亲力亲为的时候,但是带上铃铃却是头一遭,这趟北上是有什么用得上铃铃的,了不得的事儿吗?”
陈子瑜把烟杆子塞进嘴里,双眼眯成了一条线,两人对视就像一大一小两条狐狸,过了半晌竟然同时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到底是没白养你这几年,”陈子瑜伸手揉乱了少女的一头青丝,顺带着把少女面上的狐气儿也一并揉掉,他说:“只是,这回却是猜错了。”
“啊?”铃铃一下子耷拉下了脸,“那为何要……”
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额头就被陈子瑜弹了一下。
“少爷,疼的!”
“就是要疼才对,疼了长记性。”
“那也不能白疼的,少爷还没回完我的问题呢。”
陈子瑜摇头,心想铃铃虽是个惫懒货,可到底还是个心思缜密的姑娘家家,于是说道:“此次北上,你家少爷我自是有着自己的打算,不则也不会去答应周霖趟这一趟浑水,但要说为什么带你一道去?”
陈子瑜又捏住了铃铃的鼻子,他发现小姑娘的鼻子捏起来甚是顺手,特别是左右晃荡的时候,小姑娘可爱的两条辫子也跟着一起晃荡,煞是有趣。
“只是觉得,你既然不曾有过像样的童年岁月,那多少也该在少年时期让你过得丰富多彩一些,我思来想去,和把你交给王老儿读那万卷书,还不如带着你走上万里路来的实在,”说到这里,陈子瑜打趣儿似的吧嗒吧嗒烟嘴,说道:“怎么?还是你觉得和王老儿读书要比与少爷我北行千百里要来的舒坦?”
“怎么可能!”
陈子瑜闻言,差点没把嘴里的烟嘴给咬碎了,他用烟斗底一敲铃铃的小脑袋瓜:“行了,整天说些不着调的段子,还不快进去睡觉。”
“真不生孩子?”
“哦,”铃铃知道再这样下去陈子瑜要愠怒了,所以赶忙往自己房间里去,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对陈子瑜说:“少爷,西瓜好吃,我想吃西瓜了。”
陈子瑜没说话,只是叼着烟嘴挥挥手。
等到铃铃真的去歇息了,陈子瑜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进到自己房里睡下。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是给铃铃摇醒的。
“少爷!少爷!该出发啦!”
陈子瑜睡眼惺忪,看着微亮天色便起了床,在铃铃的服侍下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拎着他早就备好的烟杆出了竹楼。
李琳薇早就站在那里了。
“走吧。”
“好。”
语闭,生性冷淡的女子剑仙竟是率先转身下山,看的铃铃皱起了眉头:“少爷,我怎么觉得这臭女人其实都已经等不及了?”
陈子瑜伸了个懒腰让自己清醒了一点,他也没答铃铃的话,只是说:“铃铃。”
“在。”
“莫要再喊什么臭女人,这样很不礼貌的,你若是愿意便喊她李姐姐,若是不愿意,直呼其名也不打紧,”陈子瑜说着,迈步往山下走:“唯独那臭女人三个字,要不得了。”
铃铃的嘴角撅的老高,但既然陈子瑜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于是小姑娘一提自己背上的小箱子,跟了上去。
……
……
金京路远,且不说从竹子山到燕京途径多少陆路,光是山川大河便不下十指之数,其中大小关隘更是重重叠叠,这趟北行,几乎要穿过整个大楚。
但好在,陈子瑜一直有一本四路皆通的通关文书,所以进城出城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真正麻烦的是与他同行的两人。
看着病恹恹的铃铃和面色苍白的李琳薇,陈子瑜叹了口气。
他撩开挡风布匹,朝着那身穿厚衣的赶车人说道:“老黑,到前头驿站停下,休整一下吧。”
陈子瑜摆摆手,说道:“无妨,难走一点无非就是多停一停而已,再者说你是按日计酬,还能耽误你发财不成?”
赶车人老黑闻言空出来一只手,挠了挠那当真黑如煤炭的面颊,说道:“是这个理儿,再往前小半个时辰便能瞧见驿站,到时候便停下让里头两位出来喘喘气儿便是。”
“如此,多劳了。”
“哪能啊,我老黑又不是白给公子您差遣,就和您说的似的,又不耽误我发财。”
“哈哈,你倒是现学现卖。”
“那是因为我瞧得出公子您是好说话的,换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大侠’来,我才懒得说这些玩意儿,干脆给他送到地儿收钱走人。”
陈子瑜又是笑了笑,便钻回了里头。
他把铃铃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好生搓揉让晕车小姑娘的脸色不至于那样难看。
至于吐?早就吐了个干净,哪里还吐的出来!
“少爷,”铃铃努力撑起两扇眼皮,平日里最是古灵精怪的眼珠子无精打采:“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等到了地方,少给我淘气就行。”
说罢陈子瑜一手抚过铃铃面颊,让小少女阖上眼老实躺着,他望向同样面色苍白的李琳薇,叹了口气:“铃铃会晕车也就罢了,毕竟功夫还没到家,五觉灵敏,抖动起来自然是要难受的。怎么你这么大一尊神仙也会晕车?”
“……”
李琳薇苍白着脸不敢说话,她干脆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掠影,倒不是羞愤难当,单是觉着这一开口自己又得翻江倒海,所以还是提着那一口气儿让自己好生稳住。
见到李琳薇不言不语,陈子瑜也明白剑仙女子离丢人现眼也就差了那一线,所以也不逼她,干脆专心运气为铃铃舒缓身子。
他不是没有一挥衣袖便让铃铃生龙活虎的路子,只是那样终归是揠苗助长,这一次帮得了,下一次他不在又当如何?所以最后还是让铃铃自己扛过来。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显然是到了驿站。
那老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子,到地了,出来歇歇罢。”
而后陈子瑜便抱着手脚软瘫的铃铃下了车,李琳薇亦是跟在身后。
老黑把马匹身上的木枷解下,牵去喂马草,三人则是在驿站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时下正是晌午,所以除了陈子瑜一行,偌大驿站到也没几个小憩的行人,倒也有着一股子安宁。
铃铃到底是有功夫在身,离了那马车,没多久就缓了过来,她接过陈子瑜递过去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再“啪嗒”一声把杯子盖在桌上,理直气壮的说:“少爷,我饿了!”
“我知道,”陈子瑜点头,然后面带笑意的看向铃铃,问:“吃下去不会再吐出来了?”
“不会。”
答的斩钉截铁,但是却眼神游移,陈子瑜摇摇头,招来了早就侯在不远处的店小二,驿站平日里除了为来往官员留出空闲以外,也是经常接待如陈子瑜他们这般的江湖人的,不然单凭朝廷俸禄可活不下去。
也得亏驿站空闲,没一会儿小二就端着几个盘子送了上来。
“客官请用。”
“多谢。”
看着盘中虽不如何精致,但却胜在量足的饭食,陈子瑜招来了喂好马匹,正好回来了的老黑一同入座。
一坐下,老黑就向陈子瑜搭话:“陈公子,咱们若是要往北可得尽快,再晚一些怕是更不好走了。”
“从何说起?”
老黑往嘴里巴拉一口饭,老实吞咽干净才继续说道:“刚才在马厩里遇上从北边下来的同行,说是金人又开拔了,北楚那边头一批富贵人家已经收拾得到顺着官道南下,等到咱们进去,少不得要碰上后头逃灾的寻常人家。”
“这样啊,那吃完了,咱们再歇息一会儿就继续上路吧。”
“好嘞。”
说这话的时候,陈子瑜毫不遮掩的打量着李琳薇,但也没从这剑仙女子的面上瞧出什么担忧来,也就端起筷子大快朵颐。
等到吃完,付了饭钱,几人再休息了一会儿便又重新上路。
这一回李琳薇依旧苍白着面孔,可铃铃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颠簸,虽然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但多少没吐出来。
本来就已经临近北楚地界,所以没多久老黑驾着的马车就经过了一处刻有北楚二字的巨大界碑。
北楚北楚,愈北愈寒。
车外赶车的老黑敲敲车檐,对陈子瑜喊道:“公子,前头有军兵盘道了。”
陈子瑜应道:“知道了。”
便递出去一纸通关文牒,但等到他们经过的时候却依旧被盘道楚军拦了下来。
老黑把银子塞回怀里,心道这帮子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军痞莫不是变了性子?但收人钱财忠人所托,他舔着脸对军爷说:“军爷,里头就是一公子哥和两位女眷,这会儿风大让这几个没吹过几回北风的南人站出来,怕不是得染了风寒,您看?”
“少说废话!”
军长一把将老黑拨开,动作凌厉的爬上马车掀开那厚重门罩。
然后,这位恪尽职守的军帐便愣在了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那厚重门罩,一声不吭的爬下马车,挥手放行。
老黑扯扯嘴,也不想多,飞快的爬了上去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有军士不明白自家长官到底发了什么疯,其中与军长关系好些的士卒便凑上前来,问道:“老大,里头的是谁啊?”
“……”
军长瞥了一眼那士卒,笑骂道:“干你何事?”
“成吧成吧,您老大。”
三言两语喝退手下的好奇宝宝,剑眉军长回想起了数日以前,他还只是个被一道命令调去北边,心怀死志的四千士卒之一,现如今却因祸得福,捞了个最是安全的闲职。
这对一心报国的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刚开始他也确实郁郁寡欢。
可如今看来,这么想也不全对,如若不是被扔到了这最后方,哪能隔着那么近瞧见当日一剑开江的神仙女子呢?
话说回来,可真是好看啊。
这样想着,这不得志的军士竟是笑了,虽然笑得有些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