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瑜端起茶壶,里头是铃铃才给泡好的茶水,他挽着自己的衣袖,慢慢的往自己面前的小茶杯添茶,几缕绿色顺着水流悬浮,不多时白瓷做的杯子就填的满满当当。他朝着周霖一摊手,说道:“请吧。”
“……”
周霖看着那杯中上下悬浮的一抹绿色,犹豫了一下便伸手要去接过,却被从旁的华发少年一把抢了过去。
“大伴,无妨。”
“官家,这可使不得,”张尹生避开周霖伸过去的手,动作虽大但却没把里头的茶水洒出来分毫,他看向把茶壶放下,双手笼袖的陈子瑜,说:“咱家知道一届阉人自是当不起这一杯陈先生亲自斟的茶水,但在其位谋其事。”
“官家是一国之君,如今尚未立嫡,不可有半点闪失,哪怕回去以后官家要问罪于卑职,卑职也绝不会放任官家喝下这第一杯好茶,”说着,这七已然老八十却内功有成驻颜少年的大宦官望向陈子瑜,眼神里全是平静:“想必陈先生亦不会怪罪?”
“大伴!”
周霖语气重了些许,这哪里是询问陈子瑜怪罪与否?分明是胁迫了!
面对大宦官的咄咄逼人,陈子瑜也不气恼,他伸出手来,撑住自己的脸颊,笑道:“陛下倒是好福气,三王离心,重臣掌权,却偏偏有个敢舍出性命护得你一人周全的内侍,当真是福祸相依不成?”
“……”
楚王周霖先是沉默,而后开口道:“先生……已经知道了?”
陈子瑜笑而不语,事实上如若不是昨夜王老头儿找上门来,给他递了一纸楚王暗中离京的密信,他还就真把这北金侵楚的事儿当成李琳薇剑开山河的大背景给扔到脑后去了。
两国交战,从不因一时意气或是一时得失便可打做一团,其中的弯弯道道可远比棋盘上的黑白对弈要复杂的多,更何况是金楚这样占地广阔的泱泱大国,内里的是非曲直,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乱成一团麻。
如今来看,如果不是李琳薇直肠子,御剑横空一剑出去截断了大金的第一波攻势,只怕这会儿来不及从各地调遣军兵的楚王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被那几个藩王兄弟联起手来逼的交权禅位了。
想到这里,陈子瑜不由得有些埋怨自己为何只盯着李琳薇的事儿,如果早点顺着李琳薇力竭而亡的事情顺藤摸瓜下去,不是早就能参与进这有趣的兄弟阋墙里去了吗?
但这错失乐趣的小小愤懑自是不能被眼前两人瞧见,所以陈子瑜便说:“知道不多,一星半点。”
楚王闻言只得苦笑,说道:“区区家丑,让先生见笑了。”
“哈哈,”陈子瑜摇摇头,“楚君倒是会说笑,这区区二字,我用得,他张尹生用得,天下人皆可用得,唯独你楚周霖用不得。”
“普通人家的家丑闹起来,了不得就是兄弟陌路两不相见,你家里头的家丑闹起来,可不得横尸百万血流漂杵?”
周霖板着脸,默默点头:“先生教训的是。”
见周霖这幅模样,陈子瑜也无了衅事儿的兴致,他伸手敲了敲竹桌子,发出清脆的当当两声,说道:“五年前见你,是这幅样子,如今见你,还是这幅样子。周霖啊周霖,你好歹是大楚九五,怎得就没半点脾性?”
看着还是低眉顺眼的周霖,陈子瑜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其实这也怪不得周霖。
楚君登帝尚未及冠,那时候虽外无金患,但内患无穷。
帝君年幼,太后听政,那些被先君压了数十载的官场老油子便少不得要动起歪脑筋。
好在太后机敏,一届女子之身竟是硬生生把持了五年朝政,虽说做不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但好歹还是给周霖挣下了一个天子为尊。
可也仅是如此罢了,整日与朝中大臣言语交锋的聪慧女子,终是积劳成疾,于楚君及冠之年追先帝而去。
交给少年帝君的只是一个面上天子为尊,实则各怀鬼胎的糜烂朝局。
十数年下来,那些庙堂权臣总算是要被周霖给摆平,但没想到的是这群心有不甘的老权谋臣竟是说动了楚君的那三位兄弟,联合北金里拖外攻,上演了一出兄弟阋墙,驱金杀君的戏码。
所以这回北金南下,其实也算是当初庙堂争斗的延续。
无非是一方败北以前出的最后一着声势浩大的胜负手而已,也难怪北金南下的第二天,周霖就火急火燎的找上门来。
想来已经做好了抵御下一波侵攻的准备,只是不知如何借机一波摁死这些老油子而已,或许还想着能把自家的三个兄弟打的老实一些?
想清楚了这些,陈子瑜正了正身子,问道:“也罢,姑且听听你想求我做些什么,若是有趣,参上一脚也未必不可。”
听到陈子瑜松口,周霖显然松了一口气,他望向身侧的张尹生张大伴,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端着那小茶杯离开了房间,走时还不忘带上门。
小小书房里,便只剩下了周霖和陈子瑜两人。
“……”
“……”
那周霖望着陈子瑜,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先生可曾听过,女子掌国?”
陈子瑜的眼角一跳,心知自己恐怕是接不下这差事了。
……
……
铃铃坐在院子里,和李琳薇大眼瞪小眼。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在竹楼里住了一年多的女子,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瘦胳膊瘦腿,确实是不如李琳薇好看。
所以她撅起了嘴巴。
“喂,臭女人。”
这是她对李琳薇一贯以来的称呼,听着像是蔑称,但李琳薇大概清楚, 铃铃不过是羞于用其他的叫法来喊自己而已。
“怎么了?铃铃。”
她平静的答道,夜里极亮的双眸不闪不避,大大方方的望向撅着嘴的小少女。
“你说,那两个家伙找少爷有什么事儿啊。”
“那两人,一个瞧着气宇轩昂,一个少年白发,单拉出来倒还行,这凑到一起总觉得古怪的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找少爷肯定没好事儿。”
看着铃铃在那儿自问自答,李琳薇闭上眼一抚手中剑,又想起了那人的古怪个性,回道:“他们找陈子瑜有何事我不知,但是既然有求于他,少不得要给陈子瑜埋汰一番。”
答完一句,李琳薇便再也听不到铃铃生气儿十足的咋呼声,她望过去,只见少女的腮帮子圆鼓鼓的,像是河豚一般的望着自己,显然是生气了。
“臭女人!以前你是客人,现在你是什么身份?”
“陈子瑜的丫鬟啊。”
李琳薇答得理所当然,却不想这一答反而把铃铃得尖刺儿给挤兑了出来。
“你也知道你是少爷的丫鬟呀?哪有丫鬟直呼主人姓名的道理?你得和我一样叫少爷才对!”
“……”
李琳薇觉得铃铃说的有道理,于是她张了张嘴,迎着铃铃奸计得逞的表情想要学着铃铃说一声‘少爷’,可等到声音涌上喉头,却又变了模样:“陈子瑜。”
铃铃一手搭在自己的脑门上,觉得自己被李琳薇打败了。
“怎么可能?!”
河豚小姑娘站起来,吧嗒吧嗒的跑到李琳薇面前,毫不忌讳的拨开自家少爷送的北往剑,掐住了女人的面颊。
虽不愠怒却面带寒气的鹅蛋脸被铃铃向左右轻拉,又使劲儿揉了一揉,再变回原样。
铃铃做完这一切后双手叉腰,说道:“你再试试?当年我不肯叫少爷的时候,少爷他就是这么对我的,这回应该叫的出了。来,试试?”
“……”
李琳薇皱着眉头,但是也没多想便重新张嘴欲言。
“陈子瑜。”
这一回,铃铃是真的生气了。
其实铃铃并不是什么特别有耐心的女孩儿,走上两步路就会嫌弃路远,写上两笔字就会抱怨墨沉,端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习性。
但便是这样的惫懒人儿,也有例外。在遇上任何涉及到自家少爷的事儿的时候,小姑娘就会比天底下的谁都要认真,都要上心。
因为陈子瑜嘱咐她要好好练功,所以惫懒的她自那日起就不曾有一日落下过最讨厌的行功纳气。
因为陈子瑜厌倦了村里城中的栈堂饭食,她便搬着小竹凳站在灶台上下厨,一下便是整整六个年头。
所以这会儿,铃铃也不打算放过李琳薇,她一定要把冷清女子的习惯给扭过来,让她和自己一样喊自家少爷,而不是直呼其名。
她伸出两只手,想要再一次捏住李琳薇的面颊,却被女子一手挡了下来。
李琳薇伸手一环,白袖拂空便把铃铃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莫问,莫听,莫回头。”
空灵熟悉的声音入耳,铃铃下意识的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先前被铃铃拨倒在地的灵剑北往陡然出鞘,带起一阵微光刺向院子暗处,凌冽剑风虽未作响,却硬是带起了落在地上的早春竹花。
似是一阵花雨,朝着那北往剑掠去的方向撺去。
而后,只听得“噗嗤”一声,前去的北往剑倒飞而回,将前扑的无数竹花碾成了齑粉,收剑入鞘。
李琳薇神色淡漠,她抬起空着的一只手,北往剑连剑带鞘就飞入了她的手中。
“啪啪啪!”
三声拍掌,有一华发少年自院落暗处踱步而出,他笑吟吟的望着李琳薇,全然不顾已然被北往剑戳了一个大洞的衣袖,朝着李琳薇款款施礼,温声说道:“好一个白袖抚锋花为剑,当真是单人独剑喝退百万师的女子剑仙,在下大楚内侍张尹生,见过李剑仙。”
李琳薇瞥了张尹生一眼,却不答他,只是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脊背,轻声道:“铃铃,没事了,可以松开耳朵了。”
小姑娘松开了捏着耳朵的双手,哪里还有先前河豚似的模样,她回过头瞪着那张尹生,约莫是眼尖看见了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的白瓷茶杯,小脸儿便又鼓了起来。
“你这老不羞,扰我家少爷清净不说,怎么还随便坏了我家少爷最喜爱的茶具?”
“我……”
“你什么你?以为你长得年轻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吗?怕不是早就半截身子在土里,不对,该是只有脑袋在土外了吧,瞧瞧你这一头白发,怕不是亏心事儿做多了!”
张尹生羞愤难当,他本想说这白瓷儿杯全是你身后那剑仙女子御剑戳来的时候被剑风剐碎的,但看到那女子悄摸着伸出一根纤长食指,淡漠着脸在她自己白嫩的脖梗上轻轻一划以后,张尹生张大伴便把这句实情吞回了肚子里。
这有什么办法?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偷听别人说话,给人发现了挨一顿打杀都是应该,可女子剑仙却偏是在他的袖子上戳了两个洞,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会儿帮她把这碎了茶杯的罪过担下来又能如何?
还能少了他张尹生块肉不成?
于是当朝堂堂九千岁,就这样低眉顺眼的杵在院里,被尚未及笄的小小少女骂了个狗血喷头,偏偏还不得嘴。
张尹生低头望着地,觉着这辈子除了丢了小兄弟的那一日起,最丢人的可莫过于今儿个晚上。
好在,这事儿也就天知地知,我知她知她也知。
过了好一会儿,铃铃才终是骂够了,她摆了摆衣角重新坐回了小凳子,刚想向把她气的不轻的华发少年问些什么,就有两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可不就是自家少爷和那个与华发少年同行的中年人?
远远的他们就望见了院子里的三人,于是中年人快步上前,向张尹生问道:“大伴,这是?”
“官家,别问,是卑职有错在先。”
“当真?”
“哪能有假?”
于是中年人便转向了陈子瑜:“先生,这回失礼了。”
陈子瑜笑笑,回道:“无妨,当下正值国战,楚君当速速回京才是。”
“如此,就此别过。”
留下一句话,中年人,或者说大楚天子周霖,便和张尹生一同下山去了。
看着两人走远,陈子瑜才回过头来,对着李琳薇和铃铃说道:“准备一下,明日 我们要出远门。”
“少爷,我们去哪呀?”
“北上,大金都城,燕京。”
李琳薇闻言,握紧了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