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餐盘,带光坐到了一个偏僻的位置。
就算现在已经想着开始改变,但比起正中央附近,还是习惯坐在角落里。
坐好以后,对面的光依旧闷闷不乐的看着手中的两个皮卡丘,好像对面前的食物提不起半点兴趣一样。
对于小孩子来说,比起吃,果然玩具更具吸引力啊...
“那个,再不吃的话,要化了哦?”
光手中缓缓崩塌的甜筒“冰山”不断吸引着我的视线,本着不浪费一点食物原则的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欸...?”
光闻声看去,手中的冰淇淋已经融化到一个岌岌可危的位置了。
“哇呀!冰淇淋要滴到手上啦!我舔——”
啊啊...
光...一下子吃那么狠可是会头疼的......
“略...”
果不其然,不到两秒,她就眯起眼睛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幅难受的表情。
“好冰喔~~”
我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将餐巾纸递给她。
叫你吃那么快,弄的嘴上全都是了...来,擦擦。
虽然我并没有说话,但她能够理解我的意思。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从我手中取过纸巾,把沾到嘴唇外的糖渍给清理干净后,又轻轻咬了一口甜筒。
“不过,好吃!”
她立即又展露笑颜。
看着她心情又好了起来,在感叹小孩子性情多变无常的同时,我的食欲也被她给挑了起来。
看向食盘,里面摆着的是双层吉士汉堡、薯条还有可乐,这是我高中时代最喜欢的套餐,几乎是每次来麦当劳必点,主要理由是价格平易近人。
在我离开乡下到城市上学的日子,生活过的十分拮据——倒不如说就没富裕过...
对当时的我而言,这种快餐是少数尚在我经济能力接受范围之内的额外花销,因此在时常在放学路上,顺路买过来吃,也算是学生时代的回忆之一。
我吃汉堡有一个习惯,就是必须吃热乎的汉堡,冷掉的绝对不吃。
而若是汉堡冷掉的话,我会用微波炉二次加热,即使这会使面包的部分变得湿湿软软,我也绝不吃冷掉的汉堡,这是和我绝不浪费食物一样的执着。
以前倒是给人说过“阿郁你耶,就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斤斤计较了。”,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汉堡作为快餐本就舍弃掉了一部分的营养价值,如果还冷掉了,那美味程度也会下降好几个档次,那样不就很吃亏吗?
我将我的想法说给他们听,结果对方又噗噗地笑着说“想不到你还是个完美主义者喔!”,对此我只能摇摇头轻笑将话题带过。
就在刚刚,我便在前台请求服务员帮我的那一份汉堡热一下,所以我面前的汉堡摸起来有些烫手,将包装纸拆开后,更是冒着热腾腾的冒着气。
啊......看来能吃的尽兴些了。
热乎乎的汉堡,已经很久没有吃了。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面包夹肉饼蔬菜,却能够风靡全球,真是让人感觉不可思议,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道化简吗?
麦当劳的冷气对于只穿了件单薄T恤的我来说还是有些严厉,因此捧在手中热乎乎的汉堡给人的感觉更加安心。
看着手中的汉堡,心中犹豫,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下嘴。
但是,好开心...
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开心,开心到忍不住笑的地步。
人在饿了的时候,仅仅看到食物就非常开心了。
啊...和以前一模一样...这种粗犷的油腻感。
明明只是加热了一下,为什么前后差距就那么大呢?
因为没有人在意汉堡冷热,所以也就很难看见这种处于“流动状态”的芝士,他们也自然不知道热乎乎的汉堡有多好吃,这是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当时他们笑话我奇怪的时候,我还在心里偷偷笑着他们不懂如何吃,怎么现在就畏畏缩缩的不敢去下口了呢?
对...我想起来了...我喜欢双层吉士汉堡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加热过后,特别好吃。
热乎乎的汉堡...在凉爽的地方吃...
“咕嘟...”只是单纯的想象了一下那种感觉,就让我垂涎三尺了。
啊啊,肚子饿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什么事情,先等填饱了肚子后再想吧。
那么——
“我开动了。”
...
松软的面包上洒满了芝麻,两层牛肉饼上涂抹了番茄酱,中间夹着融化的芝士和几片酸黄瓜,还混杂着些许洋葱碎。
仿佛配料不要钱似的往肉饼里面叠,汉堡就是这么一种粗犷的美食。
我撕下一小块面包,放入嘴中品尝,这是重头戏开始前的矜持。
酥软的面包味道是小麦的清香,油翻炒过的芝麻颗粒分明,咀嚼时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芝麻的存在。
这样子慢慢吃虽然也很不错,但汉堡是一种粗犷的美食,吃自然是要大口大口的吃才有感觉。
我将汉堡捧到面前,两只手刚刚好能把全部握住,那充实的手感着实让人感到满足与安心。
从侧面看,夹在面包里的食材按着顺序一层层排列整齐,面包-酸黄瓜-肉饼-芝士-肉饼-酸黄瓜-面包,工整的像一栋庄严的大厦。
突如其来的破坏欲望让人想一口将汉堡整个咬断,牙尖痒痒的仿佛在宣誓人类最原始的兽性——
不行了,忍不住了。
我张大嘴巴,猛地向手中的汉堡咬去,两颊一用力,牙齿开始接触到了面包,但松软的面包根本无法阻止破坏的势头,一下子就突破到了黄瓜那层,湿漉漉沾满酱料的酸黄瓜受到牙齿的挤压冒出了许多酸酸甜甜的汁液后,也宣布落败,紧接着牙碰到了肉饼,在此,我稍作停顿,随后一狠心再度用力,一次性将两层肉饼连着一起咬断了,牙床间还残留着肉筋迸裂的感觉。
在将进半个汉堡咬断之后,暖乎乎的芝士缓缓从中流出,流进了嘴里的每一处缝隙。
我突然有种自己不是坐在快餐店吃汉堡,而是在危险的荒野之中,独自狩猎野兽,然后将其捕食的错觉。
面包是野兽的毛皮,肉是野兽的肉,暖乎乎的芝士是滚烫的鲜血。
没有丝毫的理性,唯一的想法就是将面前食物吞噬殆尽。
轻轻一扯,把拉成丝的芝士扯断,吸掉,再缓缓咀嚼嘴里的食物。
松软的面包,酸酸的黄瓜,暖暖的芝士...
真是美味...
除此之外,再无感想。
我将嘴里的食物嚼碎咽下,又大咬了一口。
每一口,我都全力以赴,但又小心翼翼。
没过多会,汉堡就全部吃完了。
我轻轻舔掉嘴巴沾上的酱料,再用餐巾纸擦干净。

抬头一看,光才刚刚舔完甜筒,准备开始着手对付自己的那份汉堡。
我啜了口旁边的可乐,冰冰的碳酸饮料一下扫光了口中残留的那股粗犷感觉。
光察觉到了我在看她,又发现我已经快吃完了,便赶紧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慢慢吃,不要着急,时间还多着呢。”
我笑笑,抓了几根薯条吃,没沾番茄酱。
麦当劳的薯条相比于其他地方的优点就在这,盐加的很足,不需要再沾酱了。
光点点头,开始拆汉堡的包装纸,拆开后又抬头看着我,手里不再动作,微微扯动着嘴唇,好像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怎么了吗?”
我看她纠结得很是辛苦,便率先开口询问了。
“那个,哥哥经常来麦当劳吃东西吗?”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经常来。”
“哦哦,我就说嘛!”
光以一幅果然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
“刚刚哥哥吃东西的时候就给人一种老食客的感觉呢!”
老食客?
那是什么...
我疑惑的看向她。
“唔...”
她歪头蹙着眉想了一会。
“就是去一些小巷子里的拉面店啊,有些人不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还普普通通的,但是一吃面的时候就给人感觉不一样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她再次点了点头,就像是为了增加描绘的准确性一样。
“哦...”
虽然光给的比喻非常微妙,而且还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可以勉强理解她的意思。
“唉...虽然感谢你这么夸奖我...姑且当作是夸奖吧。不过那也只是过去式了,在毕业以后,我基本没怎么来过麦当劳。”
“嗯?”
光啃了一口手里的汉堡,向我投以疑惑的眼神。
“说来有点丢人...”
我搓了搓手中的薯条,在纸上划着圈圈。
“光,你知道一个人来这种店会遇见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吗?”
光没有回答,只是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看着我。
那天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仅仅因为因为没有同伴,所以连上个厕所,别人都会以为你已经离去,然后将你吃剩的东西全部清理掉。
嗯...如果剩的比较多,兴许还会在心中暗骂你一句浪费。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光的脑子还没有转过来。
但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在那之后,如果我还是一个人来麦当劳吃东西,在想上厕所时,一定会拿薯条在盘子里摆出‘还有人’的字样,不然会感觉不安全。”
“嗯嗯......噗!——咳咳!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领会了意思后,光立刻就一个大喷嚏笑的脸差点都砸到了桌子上,我看着她整个身子都在抖,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
我知道这很丢人,也很好笑,但麻烦反应别这么大呀...
老实说,突然感觉自己怪可怜的...
“就是这样,所以之后我就不来了...这次来吃,也是隔了很久。”
“咳咳咳!嘛...”
光急忙坐正,把手握成拳头伸在嘴前咳了几声努力想要正经起来,不过再怎么努力也掩饰不住她藏在眼角的笑意。
“噗嗤...”
看见光为了照顾我的心情而强忍笑意的动作,我反而自己先小小声地笑了起来。
“什么啊...哼哼...哥哥真是奇怪的人,嘻嘻。”
光一时反而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也随着我一起笑了。
我们两个人笑得非常大声,惹得店里其他的人注意了过来,但这些我已经不在意了。
曾经,我确实是有那么些不满,但后来想想,这与谁对谁错也无关,过去已经过去,便不在意了。
我已经决定踏步向前。
那些隐秘的,难过的,甚至是不堪的过往时光,都伴随着年岁渐渐腐烂,将心中背负起的孤独,收拾到抽屉的深处里,将悲伤与痛苦,也收拾到同一个抽屉里,任尘土埋没,当何时打算离去之时,便将那一切都舍弃掉吧。
“不过,在这之后,哥哥不用再担心这种问题了哦?”
光将手臂支在桌子上,托着脑袋看向我。
“因为...你已经认识了我嘛!”
她嘻嘻笑道。
“你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了啊。”
那温柔的眼神,让我有些害羞。
“啊——”
我拉长了音调,望向别处,抑制住自己想要摸摸她头的冲动。
“是啊...”
“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啊。”
此时此刻,我的心竟格外通明。
我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变化,但又无法切实的找到,并将它阐述出来。
在这个渺小的蔚蓝色星球上,居住着72亿之多的人类,虽然现在的我正与光共进午餐,但在我们所不知道的世界某处,却有着大量的人类诞生,大量的人类消亡。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的确,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我想起了天气晴朗的日子,云从头顶飘过,洁白的风车缓缓转动,道路旁的棕榈树轻轻摇曳。
看不见的东西,改变着看的见的东西。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啊...”
望着车站内不断涌起的人潮,我喃喃道。
虽然高高的建筑遮挡了视线,让我看不见我深爱的天空,但我却能如此肯定——
外面有着的,一定是空旷坦荡的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