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电车,精密的器械互相贴合,发出嘎吱嘎吱声,电车缓缓往前行驶着。
也许是玩累了,光坐在我的身旁,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的睡去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笑了笑,将身子往下压了压,好让她能够更舒服的靠着。
毕竟是梅雨季,方才分明还是晴空,转瞬便阴沉了下来,好似随时就会落泪。
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天空,我的心情也情不自禁低落了起来,倒不是多愁善感,只是在想着之后雨水若是黏到了身上该如何是好。
虽然在家中的我喜欢雨天,但不意味着在外面我也会喜欢雨天,人就是这么一种矛盾的生物,只会替自己的利益着想。
一路上想着有的没的屁事,短短一小时不到的车程很快就结束了。
光依旧睡的很香,大有不叫醒他便能睡到世界末日的趋势。
好不容易止住了对她恶作剧的想法,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轻声说。
“到了哦?该起床了,光。”
“唔...不要啦...”
光紧闭着眼睛,不情愿的摇了摇头,脸一个劲的往我怀蹭。
“这家伙...”
我不禁失笑,这动作像极了懒洋洋的小猫。
“其他客人都走了哦?再不起来就要给司机造成困扰了。”
我摸了摸光的脑袋,同时向司机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不过司机倒是不在意,轻笑着摆了摆手,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们。
过了一会,终于,光揉着眼睛,慢悠悠的从我身上爬起来。
“你还真是能睡啊。”
我忍不住吐槽道。
她很快就精神了起来,还冲我做了个鬼脸。
“人家困了嘛!”
说的理直气壮。
我懒得与小孩子争辩,一边活动着经过长时间挤压开始酸痛的左臂,一边牵着光的手往外走去,同时充满歉意的看了眼司机,点点头。
“真是抱歉。”
“没事啦。”对方笑笑,接着说:“这次是带妹妹出来玩吗?”
嗯?
闻言,我仔细看了看对方的长相。
“啊...你是...”
上次那个司机。
他点头,用手扬了扬帽檐,眼神中透露着骄傲,颇为自豪的说“这边的司机只有我一个喔!”,但话音刚落,他又瞬间消沉下来说碎碎念着什么“好像这也不是什么自豪的事情啊...没有替班,没有假期,这工作又摸不了鱼...到现在连女朋友也没有找到...啊啊我真是的...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工作...”
好像是察觉了周围还有其他人,他又以我和光刚刚好能听见的声音“暗暗”叫了一声不妙,然后立马正色道“咳咳...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我可绝对没有对工作抱怨什么哦?”
变化之快,看着就像动画里走出来的搞笑角色。
“还、还真是个个性鲜明的人啊...”
光也为之咂舌。
我装作没有看见刚才的动作,并没有否认妹妹这个身份。
“的确,带她来这里玩。”
“是么...祝你们玩的开心。”他笑了笑,低下身子,在车座旁边的隔板里摸索了一会,从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空瓶子放到我的手上。
“给,礼物。”
“这是啥...?”我看着手中大概一个有60ml的空瓶,说不出话。
没有任何的花纹图案,坚硬的塑料材质,瓶盖扭开会有一个橡胶块卡在瓶口,中间留了一个小洞,用来限制液体流入流出,怎么看都像是超市推销员到处配发的花露水试用装,还是用完了的。
“你就当作是特产呗?”他随口说道,完全让人感出不到这是包含心意的特产,反而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一样。
“呃...谢谢...”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将瓶子收了下去。
身旁的光拉着我的衣服晃来晃去,不耐烦的说道“我们该走啦。”
我指了指光,向着司机点头致歉,心中涌现的却是终于能够离开的释然感。
这种自说自话的人恰好是我的克星,我完全应付不来。
“是么...希望你们能够喜欢上这个小镇...”
在车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他说了什么,但那非常的轻柔,我并没能听清。
“真是个怪人...”
嘴里嘟囔着,看着手中的空瓶,却默默将它放到了包里。
“不丢掉吗?”光诧异的看着我的动作继续说,“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个垃圾啊?还说是特产呢,感觉就是想让哥哥你帮他丢掉...”光吐了吐舌头,一副嫌弃的表情。
“总感觉...有大用。”我讪讪的笑着,说出了自己都不明白的理由,但光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一边感叹着“原来是感觉啊,那就没办法了”,一边小跳着快步走了出去,我也赶紧跟上。
阳光下,细碎的微尘翩然飞舞,郁郁葱葱的山林反射出绿油油的光辉,村前的水稻田倒映着高低落错的茅草屋,村口处的地藏菩萨身前还供奉着一些橘子。
“就好像秘境一样...”面对美景,我感叹道。
“要说秘境也没错哦。”
身旁传来了光的声音。
“近些年,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说不定哪天就真成秘境了吧...毕竟这里没有铁路经过、也没有直达的巴士,交通不方便,信息也不流通,有谁愿意在这种土里土气的茅草屋里住一辈子呢?还是大都市的生活更令人向往吧。”
“这我倒是愿意过着与外界相隔绝的生活...逃离那些流言蜚语,精神高度自由,过着再也不用看他人眼色的生活,多好。”我插嘴说道。
“哥哥是例外!不要打岔啦!”
光瞪了我一样,不满的嘟嘟嘴,作凶狠状,但只会让人觉得她可爱。
“好好。”我举手投降。
没了我插话,她接着说下去。
“嗯...我家的情况也是这样...以前我和爸爸、妈妈、婆婆、茉莉一起住在这里,生活了好久好久,发生了好多好多时,我们有着好多好多共同的回忆,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候。但是...在婆婆离世之后,父亲便带着我和母亲从小镇里搬了出来,小镇里虽然还有认识的叔叔阿姨在,但因为父亲母亲工作的原因,我们也仅仅保持着一年一到两次的频率,过年了才有时间回来这里看看。”
她叹了口气,伸手指向最远处的一间茅草房,远远望去,四周都是杂草,与周围的房子格格不入,有点荒凉的样子。
“家并没有卖掉,但也没有雇人打理,以前还会有鹊子奶奶帮忙照料一下房子,可去年鹊子奶奶走了,所以...我想,现在房子一定荒废了吧...”
说到这,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表情、声音飞速低沉了下来,我没有做动作,只是看着她。
她的心情我或许能理解,重回故乡一定有很多想要说的,现在正是她与自己对话的时刻,这一定得由她自己走出来,由她自己去诉说才行,外人无论说什么也没用,是的没错,非自己不可。
光低着头,手攥紧衣角,用鼻子抽了几口气,像是要哭,但没有哭,等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努力的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她的眼眶泛红,鼻子皱成一团,丑丑的,很倔强,没掉一滴眼泪。
“我真是奇怪,明明以前都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可不知为什么,在刚刚看见房子的一瞬间,悲伤的,难过的,我从未想过的,它们却不受控制的从我的脑子里蹦了出来......是因为我长大了吗?婆婆以前说过,说希望我可以一直幼稚下去,因为成熟的人容易悲伤,那时候我不当回事,一心只想着长大,长大了就能做到当时做不到的事了......但现在我感到了悲伤以及沮丧,婆婆和茉莉走了,父亲和母亲也整天各忙各的,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在意着各种各样的,别人根本不在意的事情......我根本就是傻瓜,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真不公平,真是突如其来,明明我还没有准备好,那样的话我还不如以永远不长大为代价,换取家人们永远陪在我身边......所以说如今这一定是报应吧?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一定是因为房子荒废了,所以就连同着往日的美好回忆一起......一并荒废了吧。”
光断断续续的说着,越说一分,攥衣角的力度便大了一分,身体也跟着不住颤抖,但头却骄傲的扬的比谁都高,因为她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我心中敬佩,默默将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也不反抗,任我的手在她脑袋上揉了又揉,揉的乱成一团。
过了许久,等到她心情平复的差不多了,我才开口说道。
“并没有荒废...”
“什么?”
“我说,那些美好回忆并没有荒废。就算婆婆、茉莉不在你的身边,爸爸和妈妈也因为繁忙而忘记了那些事情,它们也不会因此而荒废,因为它们还依旧存在于你的心底,是独属于你一人的,最棒的宝藏。”
“哥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可惜完全没有用哦,你根本就不懂,自己独有的回忆...那不就成自娱自乐了吗?我想要的是和他人一起的,能共同分享的回忆啊!”
“不是自娱自乐...那些回忆,依旧能与他人分享。”
“哈?我已经不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已经说过了,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在这个小镇上共同的回忆,那我还能与谁分享呢?”
看着光无法理解的表情,我微微一笑,蹲下身子与她一个平视,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那就是我啊。茉莉曾和我聊过各种各样关于你小时候的事,无论是因为得奖想要快点回家展示给家人看最后却摔了一大跤挨骂,还是跑到山里去探险最后因为太困而睡在树上被警察带回家,亦或是在生病的婆婆枕边守了一夜最后自己感冒了...所有的所有,开心的事、伤心的事、骄傲的事、委屈的事,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你并不是没有不能分享的对象,而且,我们一块到这里的旅途,不也是一种回忆吗?”
我一下子把我的内心所想,全部说了出来,虽然面对小孩我可以不带负担,但更为主要的是,我从光的身上看见了我曾经的影子。
听着我缓缓的诉说,光的表情十分复杂,时而惊讶,时而羞涩,时而恼怒,最后像是重新认识我一般,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死死盯着我看,气势大的吓人。
...
这盯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莫非我刚刚说的是什么很尴尬的话吗?于是连忙摸着头打着哈哈道“哈哈还以为自己说了很溜的话呢,就当没听见吧。”。
“唉,哥哥...还真是狡猾...”
看到我的这番辩解,光像是泄气了的皮球般,气势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嘟着嘴巴小声埋怨道。
“这下不就只有我对哥哥一无所知了吗?不过...你说的对。”
光明媚的笑了起来,就如同今天的阳光,不会太热烈,也不会太冷淡,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能给人带来积极意义的明媚。
“之后也一定有着更多的回忆等着我们去创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