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还依稀吐露着最后的辉光,太阳摇摇摆摆从东方慢悠悠地升起时,人间之里的大道上就满是攒动的人群。人们走来走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紧张忐忑——这毕竟是动荡的时期。
大事件即将到来,生活的并不安稳、敏锐忧虑的老人们,不会讲十余年前的黑暗时代忘记。因而他们除了极端顽固之外,对于任何事情的风吹草动都警觉地很。对于他们而言,察觉到风雨欲来的信号,几乎是一种必然。
“妖怪贤者要来宣布大事了。”
“......世道又要变了?”
“或许,或许。本来嘛,我想早晚会有这样一天——”
这消息的伏笔已在八云蓝的安排和阿求被封锁的绝笔信中埋下很多了,再加上外界种种的风声:搬去魔法之森、雾之湖的年轻人,妖怪之山下的便宜住屋,以及就在近期,和圣与神子取得一致意见后,寺庙和道观也有意无意地为今天作起了铺垫。有了心理预期,人们便不会那样吃惊。
当然,这是建立在事情的可怕程度没有超过普通人类的承受能力、以及维护幻想乡稳定的公信力还没有崩坏的情况下。只消有一点纰漏,只要有一个人大声反驳,事情便很容易急转直下,向不可预知的方向变化。
“所以要懂得慈悲。”圣笑道,“懂得修来生的话,就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抱怨了。大家一定会团结起来渡过难关的。”
丰聪耳神子在一旁听到圣白莲说这话,心里不高兴得很;白莲这话表面上在说佛教的好处,实际上却是在讥讽神子用佛教愚民,背地里却在带着心腹信仰道教,抛弃了人民去选择长生仙人的道路。不过她也只是哼了一声,不打算跟这个脑袋坏了的家伙计较。
“聪明人自然能明白该做什么。一无所知的傻瓜才会被居心叵测的人煽动。只看傻瓜的数目有多少......”
她心里却在想着,这个计划本身就很不划算,若非不得以的话——事实上放弃大多数无用又聒噪的笨蛋才是正确行径。妖怪也好人类也好都无所谓,要是连活下去都学不会,还要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的话,到了这时候无知的死去对他们比较好。
“人与妖是相对的。人类可以成为妖怪,妖怪也可以变成人类;聪明的人也会犯错,愚蠢的坚持才是唯一的正解。太子殿下虽然成为了仙人,修行仍然不够啊——抛开这一切不谈,这也是唯一能修复人妖关系的天大机遇,不是么?”
白莲拈花微笑,形似圣洁的佛陀。
慈悲会走进死胡同里,道士则以自救为最先;神子知道与对方决计说不通,也就不再置辩。她认为白莲是在教人白白地去送死,而自救之法,非得把这些煽动人的话都排除出脑袋后,才能发现。
“灾难发生时,只有自己能够救自己。本来就是这样。”
她想。白莲的宗教行为,无非是让大家将性命都放在她一人身上而已;希望绝对不是谁施舍而来的。
先要明白这点,才能够活下去。
距离两人稍远些的地方,稗田阿求坐在椅子上,望着这两位话不投机,又是三言两语就沉默了起来,只得过来温言相劝、将这两位在人间之里信徒众多的大人物劝的收了脾气,方算完了。
阿求觉得这两人都烦的要命,偏偏又不能得罪;她心中对于今天满怀期待:成功也罢,失败也罢,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历史过。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
以及......
她看向远方。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试图从中分辨出守护者的影子。让她吃惊、让她难以想象的保护——她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那件事让阿求真正尊重起了对于世界拯救的努力。也许不是一个人的痴心妄想,放下成见是有可能的。
人群中......
几个身影在私下交流。她们与人群碰面又消失无踪,她们在仔细打量着所有相遇的面容,她们在等待八云紫的到来。
“不得不这样做?”
“不对。”那人摇头道,“是必须这样做。”
“紫之前还派人追捕你呢。闹得在人间之里都无法公开抛头露面......不过也方便了现在做的事情啊。不然目标就太大了。”
“我本来就想让孩子们离开。”她微笑道,“危险的时刻该做什么,应该由老师来教导她们。所以做好自己的事情,远离风暴的漩涡,历史的走向,大人来保护是理所应当的。”
这一段说得凛凛生威,让听者也不禁心生敬意;她本来只是由着对方的性子,只打算保护对方一人而已。可是,作为老师而言,对方实在是有自己怎么也比不上的主意和想法。
“果然——啊,那位来了。”
在人群中,还有人小声地疑问。
“是~这样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原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势越来越大的人群,一见到那个妖怪来了以后,立刻安静了下来。
来到人间之里聚集的人类也好、前来聆听消息的妖怪也好,还是妖怪之山的天狗、玄武之泽的河童,抑或是一群搬去外面居住的人类,他们通通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个妖怪说话。
妖怪贤者......
八云紫。
紫今天穿着朴素淡雅的紫金色道袍,头上的苞帽也被用心洗过,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尽管平日里根本不怎么露面,可是在所有人的心中,她的威严是毋庸置疑的,也是无人可以比拟的。
她依然撑着洋伞,依然像往日一般,挂着和蔼的笑容,毫不慌乱,仿佛今日根本无事发生。
有那么一瞬间,会让人以为,这一切只是八云紫开的一个玩笑,只是她把全幻想乡的人都愚弄了而已;但紫很快就打破了这份沉默。
妖怪贤者很轻易地扫视了一圈周边的人群,然后开口说话。这声音很轻,却如同被施了某种咒法一般,无论在幻想乡何处的人都能够听见紫的话语声。
她说道:
“各位。现在是七月的夏天,幸而今天并不怎样炎热,总得来说,是一个给人愉快心情的清晨。早上好。”
“然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并不怎样让人愉快。我在说这些话之前,希望各位先了解一点:所有的人类、妖怪,其本质的立场是一致。”
“这话由我说出来可能有点无耻,因为毕竟我是个妖怪。我很能明白在人间之里生活着的各位,对于妖怪袭击事件的憎恨和不解;毫不夸张地说,这件事几乎在每户人家,都能了解、知道几起。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自己认识的人,因为妖怪的缘故而离开。这些人有的疏远,有的接近,有的甚至是铭记一生的人——即便那个时代已经远去了十余年,阴影仍然笼罩在大家的头顶挥之不去。我不是聋子瞎子,也不是在装聋作哑,对于人类的怨恨,我清楚得很。”
“那么,小妖怪们呢?这十余年里,你们袭击人类的天性被压抑,从来便有的本能被遏制,还要接受人类的数目增多、人类向外居住,让出自己的领地,见到人类时,发生的摩擦和种种问题。这也是件让人负气的事情,毕竟在遥远的时间中,那里就是属于妖怪的地方,而今竟要让给人类了......此外,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原因。这是每一个妖怪都知晓的秘密。”
紫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发言,已经足以点燃所有人心中的火焰了;但这还不够。温吞的作法只是在苟延残喘,既然决定如此,就非得将这件事彻底解决掉才行——
“这个秘密说起来一点也不稀奇。其实我想每一个人类也都清楚这点。那就是......妖怪依赖着人类的恐惧。妖怪以人类的恐惧为食,妖怪是人类的恐惧形成的。”
“看起来,即便知道了这点,对于一般人而言也没什么用。因为一个两个人大喊着我对妖怪一点也不害怕,妖怪是我创造的,只是我的恐惧,对于要吃他的妖怪而言,只会觉得是一个傻瓜在哭喊而已。哭喊的傻瓜很快死去,而这又为其他人增添了恐惧;如果所有人都不害怕,妖怪自然不堪一击,然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坦荡荡地赴死,去当妖怪的食粮,让其他人活下去。”
“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一切有了可能。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人类妖怪在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时间内相安无事,甚至有了些交流、接触、进展,恐惧变成什么了呢?我知道很多妖怪避讳说这件事情,但我却要坦承地说它。”
“妖怪的力量已经大大衰退了。”
“这是我在这十年间的成果吗?我所做的事情意义,是让人类联合起来,把妖怪一起铲除了吗?......如果愿意这么做的话也无所谓,但先请听完我的话。”
“我们是一体的。妖怪离开了人类自然无法存活,人类失去了妖怪,在幻想乡中也无法立足。因为历史早已经给我们判定了,我们是妖怪和人类并存的幻想历史,是被洪流抛弃了的历史,是会被历史修正力消灭的历史。”
“一个星期之后,历史修正力就会出现,对这里进行毁灭。哪怕是一只臭虫也活不下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么?目前看来,是这样的。然而,我希望各位了解,这样和平共处的日子,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人类相信妖怪,妖怪庇护人类。这听起来或许很可笑,但是——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规定。妖怪从人类中获取的恐惧,一定要从杀戮中才能找到。我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一条充满希望的道路。”
“一起活下去的道路。正视恐惧,正视信仰,和妖怪与神明一起共存,让幻想延续的道路。”
“人类、妖怪、神明,难道不是同样的存在么?”
“......将会共同度过。我们。我从不怀疑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