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着小巧精致的木梳,看着镜子里有些变了样的自己,不禁泛起几许迷惘;金色长发依旧柔顺如故,然而往事纷纷而过,早已经不是优哉游哉的时候了。
假如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话,就不要为了麻烦的事到处奔波......
她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本来是懒惰逃避爱逍遥的妖怪,被逼无奈、为自己的一时兴起而一直承担着责任,到底算是什么呢?
轻轻把它放弃掉就好。就算现在也来得及,不过脚点地的工夫——然后她就窃笑,像偷偷做了坏事怕被人发现、又渴望着旁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孩子。她知晓一切都已经铸就,事已至此,早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不过是作为其中的一员,飘飘然地随波逐流,顺着方向倒来倒去。她一向很犹豫,一向难拿定主意,一向不忍心做残忍无情的事,一向总是拖延。妖怪却决计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软弱,那会叫相信她的人怀疑自己的希望的。
......世界上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的苦难都有源头,也不是所有的烦心事都有解决的办法;秉持正义的勇者闯进了愚昧无知的村庄,发觉村庄里的人相信着装神弄鬼的神父,相信着骗子散播的无谓希望。
但勇者却不能揭穿骗子的行径。因为村民们已经无法通过真实、正义、公正这些清高的字眼活下去,能够让他们在一息尚存时仍然有面对明天勇气的,是虚幻无谓的谎言。
有的时候罪恶的是世道。有的时候罪恶的是天性。有的时候便不知道何种是罪恶:就像饿虎吃羔羊的故事一样,救下了羔羊,又有何人去救饥肠辘辘的饿虎和她的子女呢?佛祖能投身饿虎,以自己的身躯解决问题,然而那不过是一时的痛快,更让饿虎沾了人血,凶性更增,祸水东引罢了。
提建议的人自然会有许许多多的想法,因为毕竟决定的人不是它们,执行的人也不是它们,所导致的后果,也不用它们一手承担。妖怪多想自己只为身旁的一家负责,而不是为所有的人考虑。
......这话说得有点无耻了。她又提醒自己。千千万万不能有这种想法才行。所以——
“紫大人多久没让我梳过头发了?”慢慢收拾金发的式神说道,“真是,有点生疏了啊。所以动作会慢些......”
紫闭上眼睛,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在一边,只专心体会式神的服务。式神的动作慢吞吞的,技艺却精湛地很。要是在平常的时候,紫一定会说,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她做了,自己动手就行了,然而今日被细细打理了一遍后,才发觉平日里自己实在是有够粗糙。
“请千万不要着急噢。时间还有,而且,既然是难得的大事,紫大人就更该收拾的漂漂亮亮的。不然会遭小人的闲话的,我以为呢,以紫大人的容貌,应当宁遭妙龄少女的妒忌,不让其他的妖怪看笑话。这是脸面问题呢。”
式神“咯咯”地笑起来,这让紫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式神时,她也是这样的笑声。这让隙间妖怪心生感动之情,不由得轻轻说道:
“蓝......”
“嗯?紫大人,怎么了?我在这里。”
蓝在做最后的工作了。只消再一会儿工夫,八云紫便不会再坐在梳妆镜前,而是去到人间之里,向全部的人类和妖怪宣布那个消息。
倒计时的消息。世界末日的消息。还是请勿担心的消息?......怎么说也好,但是,不能够独断地继续拿虚妄的希望来搪塞了。
“这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蓝。”她缓缓说道,“真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在那之前,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是的,自己说的一点也没错。紫想。比起贩卖无谓希望的骗子,无限期地蒙住所有人的眼睛并没有什么用处,该来的末日还是来了——然而,然而,至少有人一直在努力维持着此处的稳定。
繁冗琐碎的事都由蓝来做。从来也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岔子。怎么说呢?要是自己动手做的话,恐怕早就是一团糟了吧。
能够拖到今天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丰聪耳神子、圣白莲这两位所做的准备工作该是到位的。至少不会遇见第一时间就秩序崩溃吧。但愿。”
若论信心的话,自己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换而言之,不是逼不得已,紫是决计不会做这种冒险行为的,即便成功率百分之百也不愿意。她是厌恶混乱的妖怪,从本质上来,又与她的同类们很不同。
可是蓝却没有回应紫的担心和忧虑。蓝只是凝神望着手中的毛发,然后将梳子拿走。
“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紫大人的白头发都被我给拔掉了,保证不会有任何一点不体面的地方。”
式神说道。
“妖怪贤者是很体面的。就这么去给他们看吧,紫大人。我觉得已经完美无缺了......不如您走出去让橙看看?”
啊。这样么?
紫看着那一撮白色的毛发,很难想象它们出自于自己的头上;这真是件荒诞的事......不过,却也是理所应当。
“你说得对,蓝。”
她丢掉了所有的烦心事,打扮得漂漂亮亮、意气风发,和那个传说中那个神出鬼没、料事如神、神通广大、心思缜密的隙间妖怪一模一样。紫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年轻时的种种情感,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胸膛之中。
岁月磨砺,一层一层把性子磨平了棱角,然而再怎么打磨,胸中仍有凌厉之气,即便化方为圆,坚硬的地方依然存在。
“紫大人!”橙一见到自己,便欢呼雀跃起来,“好久不见了。这样子神采飞扬的紫大人。什么事情都能够办成的大妖怪。”
对,就是这样。
“幽幽子那家伙呢?”紫刚想这么问,接着发现了幽幽子手写的便条,放在了门口的窗台上。
里面倒也没写什么奇怪的理由。不过是一点平常的话......
亲爱的阿紫。
就不打扰你大放异彩的时间了。不用想也知道你能够做的有多出色,所以,为了祝贺你这一大成功,我就先跑去是非曲直厅找四季了。这些问题,早一日解决便少一点麻烦,等着我顺利归来吧。
嗯?会弄砸?我印象中的阿紫能够做得到啊。就是这样的吧?
八云紫摇摇头。这家伙可真是......真是......
明白自己能够做到什么啊。不愧是自己的老友。
“我去人间之里啦。”她向自己的家人挥手告别,“很快回来,不用担心。”
八云紫亲自出马。
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