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做了莫名的梦。
总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一切都不至于到无可挽回、必须做出决定的地步,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花朵盛开的土地上行走,放眼一切大肆谈笑,为毫无意义的事而乐上一整天。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快乐和那样的人,我无法记清是怎样发生的。只能默默低缀其中的芬芳。
——为什么总要被逼着做选择?我不愿意面对这样或那样的困难,一次又一次的勉力解决后迎来的不是一劳永逸的休息,而是更多的、无穷无尽的问题。真是受够了。
本来我就不是能够被托付责任的人。单单的懒惰、无能、恼怒,样样都在身上齐备了;其实我并不关心旁人的好恶。只是对于麻烦又啰嗦的人情世故,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其他人活得怎样又关我什么事?生来我便是要为他们服务的么?
不论是虚情假意的感谢还是情真意切的宽慰,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它们就像草丛中随处开放的野花一样毫无价值,分辨不出真正的美丽究竟藏于何处。只觉得疲惫不堪,而怀念在路上无忧无虑奔跑的时光。
“......天人五衰,故乐声不起,谓诸天音乐不鼓自鸣,于衰相现时,其声自然不起。
身光忽灭,谓诸天众身光赫弈,昼夜昭然,于衰相现时,其光不现。
浴水着身,谓诸天众肌肤香腻,妙若莲花,不染于水,但衰相现时,浴水沾身,停住不干。
着境不舍,谓诸天众欲境殊胜,自然无有耽恋,于衰相现时,取着不舍。
眼目数瞬,谓诸天众天眼无碍,普观大千,于衰相现时,其目数瞬。以上五种小衰相虽已显现,如遇殊胜之善根,仍有转机之可能。”
沐浴在幸福中的生命,所以食髓知味,反倒对于一切都麻木了。不过是连幸福也忘却了之后,自然而然的终点。我常常会这样想。
年岁尚幼,见识尚短,并没有得见衰老麻木的天人,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欢喜平安,毕竟是前世修得善缘善果之人,这一世的福报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我却不记得自己前世做过什么。仿佛我从来就生在这里一样。
在轮回六道之中,处于最高的位置,凌驾于一切生灵的存在——名号虽然响彻得当,徒留其中的,也只是一个烦恼自己所烦恼之物的小小少女。我到底在烦恼什么呢?既不愁吃,也不愁穿,衣食无忧,住行方便,哪里也都去得。我是在恐惧自己失去朋友了吗?那可真的不是这样。
下界的妖怪们,大凡我也识得。有辛辛苦苦管理一个世界的,有处心积虑为自己的亲人谋福报的,有大肆宣扬自己的理想的,也有夹紧尾巴默默无言过活的。她们对待我的态度各不相同,所以我也能微笑着面对她们。大凡天人都是这样,天人不会真的动怒。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
犯不上。
没有那个必要和渺小的生命计较。虽然是在人间予取予夺的妖怪,也难以和天人相比拟。我不唤她们一声“畜生”,算是很看得起她们了。
所以我是很不一样的天人,大家都认为我是脾气古怪、行事奇异的。但所有人都容忍着我的古怪,因为大家都是幸福的没有话说了的天人,天人怎么会发脾气?我也不会发真的脾气。我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我对着谁去撒气呢?
大概是这样。短短的时间,我就已经煎熬够了;我既想要去做些什么,又懒惰到难以真的动手。我既厌恶这虚妄幸福的美景,又不可能真的从中脱身。有时候我会想大家都中了一种虚幻的毒药,不然何以世界会变成这样?
妖怪会杀死人类。人类会躲避妖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有黑暗滋生,可我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津津有味地看着自相残杀的戏码,发出若有若无的感慨,然后遐想今晚的餐点佳肴。死亡只是轮回的一部分而已,它们中间总有很少的一群人也会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天人,要是去做什么事阻止了的话,那是在阻碍旁人获得幸福。
对,就是这样。获得幸福。
天人以人间五十岁为一昼夜,而年寿近乎无穷无尽,天道恒常,死亡是个遥远到不存在的话题。天人五衰呀,所谓的天人五衰呀——
“而小五衰以后,则有大五衰。
衣服垢秽,谓诸天众铢衣妙服光洁常鲜,于福尽寿终之时,自生垢秽。
头上华萎,谓诸天众宝冠珠翠彩色鲜明,于福尽寿终之时,头上冠华自然萎悴。
腋下汗流,谓诸天众胜体微妙,轻清洁净,于福尽寿终之时,两腋自然流汗。
身体臭秽,谓诸天众妙身殊异,香洁自然,于福尽寿终之时,忽生臭秽。
不乐本座,谓诸天众最胜最乐,非世所有,于福尽寿终之时,自然厌居本座。”
不乐本座,不乐本座。连原本最快乐的事情,也感到不快乐了。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去寻求痛苦来为自己追寻快乐。
追寻到最后的终点,便是无意识的死亡。
五衰的窘境,种种破落败象,大概不是什么年岁将近导致的自然结果,而是天人追寻抵达不到的幸福所经历的必然。这是厌恶、憎恨、烦闷、无可奈何,恨不得以身代罪,恨不得落入最深最暗的地狱,去找寻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并不是疯子的思维,而是理性分析的成果。若是失去了这部分,那么,连心也要一并挖去了。仙桃也会腐臭发酸,世上的不朽之物,最终不过是殊途同归。
“我很羡慕满身污秽的蓬莱人。因为你们能与全世界一切肮脏的物件为伍,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去打理,又能做出任何的事。不论如何的痛苦都必须继续忍耐下去,因为死亡和你们绝缘。所以可以永远永远永远地体会......”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却遭到了对方的鄙薄。
“矫情。”她一脸的鄙夷,“我不是你这样无所事事的疯子,就算如此,你也会和所有的生命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去。自大地说来说去,心里面不正是把自己摆在了世界的最上方,然后妄谈痛苦之类的话题。”
“你要怎么样?”我那时候说,“要我拿剑杀死谁吗?不论是谁都可以。当然或许你不行......但是,有趣的事情,请务必喊上我。我想象不出来什么是毫无意义的死亡,所以——”
这是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那时候下界还没有被冠以“幻想乡”的名称,甚至妖怪都没有诞生多少。我在自以为是的烦闷中见了各种各样的打发时间的家伙,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十分羞耻的话。还好除了蓬莱人以外,听过我那些话的人都已经随着时间逝去了,这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只需要拜托你做这件事——试探一次即可——”
早早安排好了。所以我也乖乖地听从了,第一次是无视天界其他人的反应,发动地震将那个小小的神社倒塌,同时暗自埋下伏笔......
天人是不会真正生气的呦。所以一脸怒气说出来的话,也通通是谎话。至于不小心被我用绯想之剑杀掉了,这也是构成谎言的一部分嘛。
我不知道毫无意义的死亡究竟代表什么。八云紫之前到天界来找父亲聊天之后,他们就变得神经兮兮又十分好战。漫长凄苦的幸福被打破了,所有天人的脸上都洋溢起了真正的笑容。
然而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事件的连锁已经无可避免了。
蓬莱人会信赖一个朝生夕死的普通生灵,实在是让我未曾料想到。然而他出的主意还算不错。
八云紫结束了她又长又老套的讲演,下面伴着沉默的是压抑着的不满,以及小部分的支持之声。我对这点并无兴趣,也许此时此刻红魔馆正在收容难民、西行寺幽幽子正在和四季映姬谈判、妖怪之山张开了自己的防护罩、人间之里的混乱被暂时安抚,可我也只是站在这个小小的神社之前。
历史修正力出门去了。最后的时刻要来临了。不过做这事还不晚,满怀着欣喜,我取出自己的剑。
剑是权柄的象征。历史修正力究竟做了怎样的布置、防御,如何的铜墙铁壁,我并不知晓。但她有一点是绝对无法防御的,这点我在前一次的神社倒塌中就设好伏笔了。
“下去。”
我把剑狠狠地插在土地上,旋即大地崩碎,神社的豆腐渣工程顷刻间因为地势的变动而灰飞烟灭。
无论多么强大的防御,也抵挡不了内部的脆弱;博丽神社因为一次小小的地震就变为了废墟,这可是它内部造就的因果。
走向前去,我握住那位脱出牢笼的巫女的手。她大概称得上是我的朋友。
“你好,灵梦。”我笑意盎然地看着她,期待她对我的工作作出褒奖。
她的反应也的确证明了我刚才一击的精细程度。
巫女的面容变得扭曲,眼眸中泛出泪光。她冲着我大喊大叫。
“比、那、名、居、天、子!”
“你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