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屋虽然是处简陋平凡的民居,但在桌前却摆放有一面铜镜。
那铜镜磨得非常光滑,旁边还摆放着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朵,白的紫的红的都有,虽然不比公主府中那些名贵的佳品镜子,却也有几分独到的风味,让人一眼就能明白,这镜子的主人,定是位秀色可餐的少女。
沐月没有看镜子,她只是在看镜中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惨白如僵尸般的面容,脸上乃至嘴唇上都没有半分血色,病态如死人,蓬乱的银白发丝像盖在头上的鸟窝,许久没有修剪的缭绕在脖颈周围,那对雪白的新月眉与双眼上白花花的睫毛交相辉映,闪着淡淡的光泽。
最后是那双眼睛,镜中少女的瞳孔……是绛紫色的,是宛如两颗紫水晶般美丽的紫色,是和那些想要夺她性命的物质们,一样的紫色,是它们凝固后的紫色。
可这双美眸中却写满了恐惧,眼眶周围的蜡白皮肤下能隐约看到一些黑色的脉络血管。
“不……不要……”
沐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痛苦地捂住嘴巴掩饰住自己的哭声。同时,镜中的那位银发的女孩,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这种怪物,这种怪物……才不是我!
她的样貌,是她作为林氏后裔,是她作为武勋皇帝的女儿最后的证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醒了,吸血鬼女王殿下。”
门后又传来了和那时候一样的声音。
只不过这次,她的称呼又变了。
“千……珑。”
沐月用凉凉的手背擦拭去眼中的泪水,然后转身看着她。
房门大开,院外金灿灿,暖洋洋的日光为她镀上一层飘渺的金纱衣,少女身上穿着一袭轻飘飘的青衫,柔顺如雨的墨黑色秀发随暖风微微摆动,仙气十足,她手中提着一壶热茶,娇俏可爱的小脸蛋上洋溢的是与那时一样的笑容。
“我……我怎么会,我睡了多久?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家。”
千珑将茶壶放在桌案上,然后回身把房门关闭后,十分娴熟地从角落拉出来一张木椅子,坐在沐月的身前。
“你睡了很久很久,但你现在已经醒了,就足够了。”
“来,喝点茶,是我亲手泡的喔,虽然没有云夫人那样的手艺,但我好歹也有认真的跟师姐学了很久呢。”
听到她这么说,沐月也感觉到了那股从嗓子眼里迸发而出的,如火烧般干旱的煎熬感,这些天她一直昏迷着,只能是千珑给她强行灌一些不需要咀嚼的饭食补充生命所需。所以她的喉田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滋润了。
这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冷,或许是她太久没喝东西的原因吧,这水的口感竟然异常令她舒适,而且又带有一股酸甜的柑橘味清香,沐月直接连饮了好几杯后才抿抿湿润的雪唇,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
千珑就坐在她身边,玉臂支在桌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一对异色的美眸中泛着盈盈若水的光,搭配她侧边窗外的鸟语花香,良辰美景,这些元素拼凑在一起,描绘成一幅绝佳的美人风景画。
“赤乌宫……怎么样了呢?”
等了很久,沐月还是打破了这份平和宁静。
“没了。”
千珑收起手,端正地坐在她的对手位,她什么表情也没有,语气更是平淡如宁静的湖面般一波不起。
“那烈阳国呢?”
“烈阳国后来怎么样了?”
……
……
离开千珑的偏房,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后院,站在花卉竹林前,遥望那片瀑布,远方云海之间的山崖峭壁,洪涛瀑布破石而出的哗啦声不停回荡着。
千珑憋了很久,不知道老师带他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就在她的耐心耗尽时,无心长老终于开口了。
“在天澜帝国的南方,有一座圣心教堂。”
“那里住着一群信奉女神诺浓的信徒,他们依靠信仰的精神力量,来复制出众神留下的奇迹,行使人之力的人被称为法师,而这些行使神之力的人……就是所谓的秘术师,也叫圣歌者,牧师,修女。”
“您说这些,和救沐月有什么关系吗?”
千珑歪了一歪小脑袋,秀气的柳叶眉微蹙着,露出一个困扰的表情。
“诺浓是灵气的女神,传说中,她走过的荒原死土一夜间成为世外仙境桃源,被她触碰过的患者们一转眼便起死回生,即便众神已离去,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却没有消失,你去到那里……去见圣心教堂的教宗大人,他会接待你的。”
“就这么简单?”
千珑的心情骤然放松了许多,又有些羞恼自己刚刚失态的表现,她原以为师傅会用什么以命换命或者更加残酷的代价呢。
“傻妮子,你可知从这里到圣心教堂有多远的路吗?”
“……没关系,只要我们路上小心些,寻常的马贼什么的还动不了我。”
千珑的这句没怎么思考后说出的回答直接把无心长老惹的大笑出声,知道说错的少女当下又羞又恼,十分不悦地瞪着正不停嘲笑自己的老师。
“东灵大陆险恶,路上又多有妖邪作祟之类的诡物,但有时候最可怕的还是那些人,因为你会警惕妖魔,却不会警惕面善心恶的人。”
“更何况,你带着那白发的公主,她现在的样貌在俗世之人眼中毫无疑问是妖孽邪魔的象征,妮子啊,你这一路上要遇到的麻烦,恐怕连我都想象不到。”
无心长老的口气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是千珑之前无数次注意到的细节,他仿佛不是在讲从旁人那里道听途说的故事,而是在回忆自己的亲身经历。
“您说的是,沐月现在重伤昏迷,身体又羸弱不堪,既然路途如此颠簸遥远……我怕她路上会支撑不住。”
冷静下来后,千珑也联想到了许多症结所在,当下倍感困扰。
“去不去由你,小千珑。”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这种时候,老师不会再骗自己的。
千珑望着天边的云海,静静聆听着那远方轰鸣不断地瀑布声,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去。”
——我来保护她就是了。
“我本是不信命运的。”无心长老说着,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但是活了这么多年,看的人和事多了,也便觉得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位看不到听不见的神明在安排这一切,有些事情必然会发生,但有些事即便你付诸全部的努力都无济于事。”
“直至结局,直至那些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出现结果以后,你会回想起最初的那个时候,往往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的东西,这便是所谓的命运。烈阳国命中注定会遭此一劫,但今后会如何,就要看你,和那沐月公主的命途了。”
无心长老很少会对自己的弟子们说这些,但此时心知无法阻止千珑的离去,当下也是忍不住感慨万千。
“您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
“那些圣歌者们说的话会更晦涩难懂。”
“那我该怎么跟他们沟通呢?”
“多听。”
老者笑笑,继续说道。
“病了就多喝热水,饿了就多吃米饭,困了就多睡一觉,学不会的技能,那就多练,听不懂的话,多听就是了。”
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其实仔细琢磨下却是无稽之谈,因为老百姓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买下一座王国,凡人再怎么修炼也不可能打得过半神的天启骑士。万物之所以存在自然有真理,但也有其限制,有些难走的路与其浪费时间精力,倒还不如另寻其他蹊径的好。
“那,等沐月醒了,我就带她离开。”
千珑提起精神,准备回去照顾她。
“去吧,小千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