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的时间里,千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沐月。
包括赤乌宫发生的事,包括大皇子林焱的飞升和继位,以及后来的图斯曼帝国对烈阳国正式宣战,林焱不战而降并且坑杀了所有不听他号令的忠臣良将等,当然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还有混沌骑士的事情,以及……赤乌宫并没有被毁灭,而是被传送到了罗德兰这些事情。
现在还不是让沐月知道这些的时候,尤其是现在她的身体如此孱弱。
其实这些事情说起来并不怎么困难,因为它们全都是可以被写在明面上,可以被世人心知肚明的事情,那真实呢?仅仅是能够被报道出来的事件都已如此不堪入耳,那么那些被掩埋在赤乌宫,被掩埋在凤凰城政变中的真相与细节,又会是怎样的残酷?
“呜……”
仅仅是这些话沐月就已经到了极限,她感到溺水般的窒息感,从小到大的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在她脑中快速掠过,母亲与她曾经的家园,她的父亲和兄弟,她引以为豪的祖国都没有了,消失了,再也寻不到了。
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做出这些事情的,是她曾经最憧憬的焱皇兄。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模糊了她的紫水晶眸子,止不住的从沐月的眼眶中滚动而出,哭得梨花带雨。
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即便是在她坠入深渊前的那一刻,她都从未如此悲伤,如此绝望过。
那一瞬间,沐月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与其这样承受如此巨大的悲痛活下去,倒还不如像个傻子一样就那么死在那里的好。
“为什么,要救我呢?”
在一番肆无忌惮,撕心裂肺发泄的痛哭后,沐月终于平复下了情绪,但两只红肿如水蜜桃般的眼睛依旧惹人怜惜,她面如死灰,眼中映出窗外的青山绿水,却看不到任何生气。
“因为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
“没有意义……”
千珑铿锵有力的嗓音并没能使她振作。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沐月低垂着脑袋,哽咽着说道,头上纷乱的银发挡住了她脸上的绝望。“现在,我已经不是林沐月了。”
——又有谁会相信?在赤乌宫覆灭,林氏被灭族的现在,这样一个白发紫瞳的妖女,会是昔日的沐月公主呢?
“可你是。”
千珑突然抬起头,伸出白皙修长的葱指很霸道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沐月的头抬起来,让那被眼泪浸满的紫瞳与自己正面相视。
“你就是你,你永远都是沐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正因为他们都不在了,所以你更要努力地活下去,无论有多难你都要活下去,因为你是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去死!”
两个少女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紧贴在一起,她们甚至能感受到彼此间温热的呼吸,千珑没有注意到那些,她只是一板一眼无比严峻地呵斥着,金银双眸中投射的强烈情感令沐月有些不敢直视。
白发少女羞涩的偏过头,蜡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为了你?”
“对,为了我。”
千珑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微妙的变化,继续说道。
活着就是一种幸运,活着就是最坚实的依仗。
这些话,千珑是说给沐月听的,同时也是说给自己。沐月的落差有多大呢?从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到一无所有,遭人唾弃的妖女,那自己呢?
九天之上的星空神龙,铸造星辰,净化太空,无论到哪个世界都是受人敬仰,如神明般的存在,一落成为一个人类社会中毫无地位,甚至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小女孩。但千珑没有放弃,她要活下去,她坚信自己有朝一日是可以重返星空,为了挚友艾尔希德拉,为了复生的夙愿,她要活下去。
所以千珑希望沐月也能如此,为了自己,为了能光复烈阳国昔日的荣光,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沐月……我已经告诉你,你的哥哥还活着,他窃取了半神的力量,想要战胜他夺回烈阳国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的确是天方夜谭。”
“我,我怎么可能是皇兄的对手?”
沐月的眼中恢复了些神采,但旋即又是一阵打击。
过去,在沐月眼中大皇兄林焱都是一道她永远不可能逾越的高山鸿沟,现在他已飞升为半神,而自己却功力尽废,如何再敢与他相斗呢?
“你现在打不过他,不代表永远都打不过。”
说这句话的时候,千珑心里也很没底。
连混沌和自己联手都奈何不了的敌人,沐月又怎么能与之抗衡?那种差距哪怕让她骑在龙背上追个几十年都赶不上……可现在也只能姑且这么说了。
既然当年那个黎明之刃米露·西里能够斩杀黑暗,那么就代表他并非绝对的永生不灭,一定有某种办法可以封印黑暗骑士的力量,到那时就可以轻松斩杀林焱来完成这项复仇。
“我们要一步步走,首先要做的是治好你的病。”
“嗯……!”
沐月擦了擦脸上的泪,停止啜泣,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此时竟也冒出了几分润红。
“治好病,我就能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吧?”
“一定可以的。”
黑发的少女绝美容颜上露出莞尔一笑,轻声说道。“你想要的,都会有。”
“好……我不再想那些事情了,我要为了你活下去,治好病,努力修炼,有朝一日,打败皇兄,夺回烈阳国!”
不管怎么说,能让沐月那颗快要死掉的心重新燃起希望,千珑就已经心满意足,但她也明白……光靠嘴皮子是远远不够的,这种语言带来的感动只是暂时的想法,就像黑夜绽放的烟火,一瞬间的光鲜亮丽后就会化为尘埃,想要彻底改变一个人,必须要让她看到结果,必须要让她看到更加实际的东西。
……
后院的草庐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轰隆的一声巨响惊醒了躺在草垛上午睡的千珑,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青蓝的天空被阴霾覆盖,黑压压的乌云间流窜着闪电,紧随其后的是又一声响亮的炸雷。
——看来,夏天真的要到了。
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千珑坐起身,发现背后的那位一袭白衫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呆坐在那遵石凳上,手中捧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半佝着身子,双眼眯成一条缝,似乎在看天,又似乎在闭目养神。
“老师?”
“小千珑,你与沐月公主何时动身?”
“本打算明日,但是看这天气,可能会延后一两日吧。”千珑又看了眼头上的黑云,有些担心地叹道。
她不敢轻易冒风险,但眼下已经是夏天,东灵大陆西南部的雨季也快要到来了,到时候这雨会持续数月之久,天地间到处都是那些来自海面上的空气,潮湿又阴冷,千珑不怕这些,但沐月恐怕很难在这种环境下长途远行。
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去,万一再拖延下去难免夜长梦多,若是林焱处理好国内的这些事情,恐怕就该腾出功夫来对付她们了。
“延后也好,也好啊。”
老头突然疯疯癫癫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惹得千珑深锁眉头,不知道这老家伙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来,妮子,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千珑接过他手上的盒子,直接翻开盖,十分好奇地看过去。
盒子底部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圆形的金属指环,这东西表面黝黑,形状有些别致,细细观察下才能发现那金属表面竟镌刻着许多她看不懂的鬼画符,环上嵌着一枚小托盘,盘中镶着颗平淡无奇的铁石。
千珑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眉梢忍不住微微皱起,这东西轻的要命,拿来砸人都不够看,有什么用呢?
“为师送你的临别礼物。”
“里面埋着的,是一颗红色星碎,关键时候,你捏碎它,可以让你逢凶化吉,脱离危险。”老者扶着胡须笑着为千珑介绍道,但他的语气中怎么听都似乎有一股恋恋不舍的意味。
——星碎?
千珑的眼神中充满了喜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威力无穷的圣物星碎啊。
那个有名的吝啬鬼老头竟然能拿出这种宝贝给自己,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千珑将指环握在手里掂了掂,不怀好意地欣赏着无心长老现在心疼的表情。
“谢谢老师,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唉,罢了,留着也是烂在我手里,你拿去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作用。”老头只是笑着摇摇头,不再多作言语。
“小千珑,你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的师兄师姐们都很舍不得你的,你明天去看看他们吧,他们也有东西要送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