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行驶在山路上的小轿车就像是被球杆击中的台球一样打着旋撞向了山路外侧的石墩。
阻挡坠落的本职工作被良好的执行着。
然而,对于撞在上面的轿车此刻的速度来说,这种程度的阻挡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理所当然的,已经严重变形的轿车崩碎了阻挡在行进路线之前的障碍,并以那石墩的残骸作为跳台,义无反顾的跃入了深渊之中。
四散的碎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有如落幕时撒下的花瓣一般绚丽。
那是鲜血的颜色。
是我父亲的血。
但为什么,明明这些血滴还在车内跳跃着,明明还是带着体温的,我的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了被这血液染得猩红的冰冷车厢内壁的画面呢?
这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一道无形的裂缝似乎横亘在了车厢之中,将我与剩下的两人分割了开来。
“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切身经历过的呀,”少女怯生生的声音在这扭曲的车厢之中响起,那并非是我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但却又比任何一个声音都要亲切。“那场夺走你双亲生命的事故,现在展现在你眼前的,正是那场事故的记忆。”
“那么,为什么,我却不记得了呢?”内心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声音所能告诉我的东西将比我那模糊的猜想更加接近事实。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眼前的一切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静止了下来,无论是车身的下坠也好,飞溅的碎屑与血液也好,都定格在了空中。
“不,你还记得的…”
似乎是有些于心不忍,又似乎是在整理语言。
少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黯然道“只不过,与世界的记忆相比,个人的记忆实在过于渺小,一不注意就会被牵着绳子走罢了。”
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摇铃铛的声音。
而后,似乎是响应着这声铃铛,周身静滞下来的景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波动了起来。
先前的撞击完全扭曲了车身的构架,所有的车窗都因此破损成了遍布蛛网状裂痕的不透明模样,喷溅的血液与被撞碎的石墩上的尘土同时在内外阻断了我的视线。
但现在,在这股波动的影响下,整个车身就像是消融了一般从视线之中消失了。
我就这样坐在了与道路齐平的空中,看向那个被轿车撞出的缺口。
那里,两束刺目的远光灯穿透了尚未消散的烟尘打在了我的脸上。
名为泪水的存在逐渐流淌了下来,在浸染了飞溅在我脸上的血渍之中,滴落在裹在身上的浅色薄毯之上,留下向外扩散的血色环形。
不知为何,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某句话,其实我穿浅色的衣服也很合适的。
现在看来,真的是一点都不合适啊…
浅色的布料虽然能藏住泪水润湿的痕迹,却是藏不住一点血色啊。
那些失去的记忆,和某些不愿想起的东西,一并探出了头。
“你哭了啊…”耳畔传来了那少女的声音。
“被灰尘迷了眼而已。”
抬手擦去泪水,我看向了那两束灯光后的存在。
记忆在此刻出现了偏差。
记忆中,这两束远光灯的主人是那辆肇事的超载货车。
然而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已然不是那辆车,不,已经连车都算不上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之后,那个怪物,那个伪装出货车模样的怪物,终于显现出它原本的模样了。
发出灯光的并非是前照灯,而是它的眼睛,伪装的保险杠开始翻转,由此裂开的豁口将车头一分为二,露出破碎金属拼接而成的绞肉机一般的牙床。
后面装载着的集装箱不安分的抖动着,血肉铸就的触手一根一根贯穿钢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将货箱撕裂,弯曲成躯干的样子。
虽然转变的过程并没有那种游戏中boss出场那样的气势,但其最终显露出的巨大体型所带来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并且值得关注的是,在那个怪物原本是驾驶室,现在已经转变为额头的位置,从金属缝隙中渗出的血肉编织出了一张与其外形格格不入的人脸。
“这家伙就是把你拖入世界记忆的罪魁祸首…”
面前水波荡漾,一个有着白色长发,顶着一对毛茸茸兽耳,拖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可爱少女几乎是贴着我的脸跳了出来。
少女的体香扑面而来。
我微微仰首回避,却是发现几缕白色长发甩至胸前。
不知何时,我的身体也变回了进入这梦境之前的状态,虽然这里并没有镜子之类的事物存在。
但我却是很清楚的知道,我和她是一模一样的,不仅是外表,就连身上外套的款式都是一模一样。
然剩下的些许不同却是将我与她区分了开来。
比如,她身上的外套是浅白,而我身上的这件则是纯黑、又比如,这孩子下半身套着的是短裙与黑色过膝袜加小皮鞋的组合,而我这则是运动短裤与运动鞋的联组。
总而言之,除了外貌之外,存在着一眼就能分辨出的差异性,并非是所谓的镜像与本体之间的关系。
“它的目的是什么?”我将这个白色的孩子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将手探向衣兜问道。
“当然是要杀了你,”在那孩子做出回答之前,那个罪魁祸首倒是先解答了我的疑惑,
“费劲心思将我拉到这种地方,只是为了杀我?”我多少有些好奇,虽然这具身体有着犬妖的特性,但毫无疑问并未达到故事传说中的那种肉身虽亡,神魂不灭的等级。
想要夺取这具身体的生机,并不比夺取人类的生命困难多少。
就比方说,趁着我在这里醒来前的那段时间瞄准要害给我留在外界的肉身一刀就足以夺取大半生机。
那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出乎意料的,原本并不抱希望的问话得到了回应。
“无论再怎么高超的杀人的技巧,都无法在杀死一个人的同时保全肉身。”那张人脸相较于刚形成的时候的狰狞感已经缓和了许多,但作为其载体的那个怪物却是往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着,“但若是在这安全代理机关编织出的重现梦境之中将人杀死的话,意识就会被彻底消去…”
“留在外界的肉体就会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巨大人脸的尚未道完的后半句,由躲在我身后的白发少女附在耳边小声补完。
和常人相比,那人脸的语速慢了太多。
我知道它在拖延时间,每吐出一个字节,它的外形都在变得愈发狰狞,但相对的,其给出的资讯却是极其有限,甚至不如我身后的那位给出的多。
“你知道安全代理机关是什么吗?”我侧首小声对着少女有些微红的耳廓说道。
少女头上的兽耳一抖,随即微微颔首。
我看向那巨大人脸,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却是答非所问的回答。
那么,我想这对话已经没有什么必要进行下去了。
从空无一物的衣兜之中抽出了那两柄匕首,我看向那已经狰狞到如同恶意化身一般的野兽。
“现在才准备动手,不觉得已经晚了吗?具有梦境操作的我在这重现梦境之中可是能发挥出阶段三等级的力量的啊,”巨大的野兽震裂地面,向我直扑过来,山石开裂,恶风贯耳。“现在的我,战无不胜啊!”
“啊,毫不犹豫的说出了吃瘪台词呢。”白发的少女伏在我背上,掩嘴轻笑。
少女的柔软随着身体的微微颤抖在我的背上搓揉着,毫不见外。
而我也无法对她生出一丝恶意。
“你不害怕吗?”恶风之中,我回首看向她。
“为什么要害怕呢?”少女歪头,从白色的衣兜之中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着的物体塞入了我的手中。
“在拖延时间的,不止它一个,不是吗?”
并不需要我解开,恶风已然吹开了简单包裹其上的手帕,将内在的物品展示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对与我手中款式别无二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