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记录到此处时,心里忽然激荡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人做一件事其实是不需要理由的。然而一再的失败,再而三的重演,便不得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
现在的自己无法想象当时能够郁结到那种程度——于今日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候却能够让自己心神震荡。所欠缺的、所差距的,无非只是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
什么执念呀、爱呀,这样的情绪,在经历了几次生死后便会消弭无踪。这是对于不会忘却的人而言。
不论什么样的情感,如果长长久久地不去见到、或者简直变成了一种折磨,那么在时间的冲刷下,也就算不得什么。不管什么东西都是有保质期的,这也不是什么残酷的事情,只是从来如此而已。
可是,假使自己本来的存在就是虚构的、本来就已经化为乌有了,而今延续下去的,只是被历史修正力毁灭后,在其灰烬上偶然复生的残渣的话——
那么,天生便该如此,理所当然,无需多言。
青年这样想。原先苦恼的自己,在先代巫女告知自己这个真相后,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己并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生命”。
仅仅是和历史修正力相对立,而吸收了它的一部分,本质相同的一种指代物罢了。既然有毁灭老去历史的修正力,就应当会有相应反抗的抑制力。历史修正力是不会对自己的职责抱有疑问的,自己也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儿。
辉夜见青年停住了手中的笔,对着空白的纸张若有所思,走近来笑道:“怎么?你想起那个森林里的事情了?——不过是一点障眼法而已,可是,从那以后,就觉得你一下子变得积极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辉夜所言的“积极”,其含义为“不择手段的程度”,自那件事以后,青年不论做什么都果决的很,问他是否觉得自己过分时,也只会说:
“这是为了拯救这里。所以必须万无一失,不然不如不做。”
从一个常常自责人一下子变成了彻底的结果主义者。幸好辉夜对这点并不在乎。
“不是和你说了么?爆炸的那个瞬间,被露米娅给触碰到了,也被先代巫女告知了一些事实。其实并没有多少,但回想起来的话——”
“回想起来?这样看来,你这家伙一定说了我的坏话了吧。”辉夜说道,“误导亲爱的读者们,所谓一家之言,自然会把我写的不通情理事到临头还对你发火......我说的对不对?”
这家伙对自己的认知还蛮准确的嘛。他想。不过得罪辉夜确实不妙,所以他想也不想就否认了。
“哼,算了。我才不要看你写的东西呢!”她摇头道,“弯弯绕绕,尽为自己开脱。要是我那个时候没起心思,想着再把宇宙重复一遍就好了。”
是的,所说已经过去了这样多的时间和轮回,但这件事的**仍然是辉夜的一时心动。要是那个时候决定开始新的人生的话......
“大概早就想不起我姓甚名甚了吧。那样好得多,不是么?”
“当然会好得多!”辉夜笑着,然后轻轻地说,“不过,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看见月亮了。所以月亮是让人失去理智、变得疯狂的东西呀......”
语调中没有什么不满。只觉得本当如此。
那一次的经历与任何一次轮回都不同。缺少了那一次的话,名为“露米娅”的历史修正力不会重新出现在之后的幻想乡中,他也无法获得继续下去的勇气。
先代巫女是奇迹一样的人物。无怪于灵梦那样的尊敬、崇拜她,甚至于即便不了解青年具体身份的情况下,在听到他说出与阿妈有关的情报后,她便决定将自己所知晓的事实和盘托出。
十余年前的事件......
可以说是惊天动地,也可以说是寂静无声。这与历史修正力本身的特质有关:将本来的历史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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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灵梦。
不知道是谁最初这样称呼我的,也不明白这样的称谓有何种意味。或许是将我遗弃的便宜父母为我好心留下了名字吧。谁管他们。
“父母死掉了吗?没有人管你吗?”
很小的时候我常常被这样问。
我知道这些问候并不是歧视或嘲笑,大多都是好心人充满了同情心的疑问和感慨。可我从生理上厌恶这些。说的再准确一点,就是......关你什么事。
死掉了还是活着。被妖怪吃了或者是在人间之里生活不下去。父母怎么样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是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保有意识的话......
不是他们把我遗弃了,是我把他们丢掉了。就是这样。
虽然心中充满了怨恨,然而也不得不承认一点:只知道逞嘴上工夫,不知道退让的话,我早就死掉了。
东风吹醒英雄梦。我和英雄没什么关系,也知道风刮过来的时候,身上若是单薄,便会感到寒冷。持续下去的话,人会感冒、发烧、生病,乃至于死亡。
我不想死。死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濒临死亡的记忆总觉得很遥远。但在某个夜里会忽然惊醒,回忆起见到死神的味道,以及深深的恐惧。我想人类对于妖怪的恐惧那时候就源自于这里。
妖怪们把自己当做了死亡。
万幸,有好心人收养了我。是个脾气不大好的中年人,动不动就一脸凶相,和他的女儿吵架。但我却和他很合得来。
雾雨道具店的店主。
“你这家伙的天赋,比传说中的天才还要高呀!”
他有时候喝高了,就会悄悄对我这样说。
我不明白天赋是什么东西。当时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所以很高兴。因为魔理沙没有这样东西,而我有。所以我比她强。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的余生要和这个道具店紧密相连。
然而命运不是这么简单。
天赋、对脾气,这些东西能让道具店主很喜欢我,我也能借此在魔理沙面前炫耀,却不能让他真的重视我。
魔理沙是雾雨家唯一的传承者。事实就是这样,而我是只能忍痛割舍的......
“废物。”
阿妈见到我时,对我这么说。
然后她又笑起来。
“但我比较擅长废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