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先代巫女收养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她自己的解释是“一时兴起”,事后看来,大概的确如此。但在那个时候我只将她看作将我从道具店强行带走的恶人。
无端的,当时的我对于雾雨道具店和那位店主抱有一种特别的信任——觉得对方不会放弃自己。我有考虑过这股自信从何而来,最后得出了结论:因为我的天赋。
店主先生总是夸我的天赋很好很高,那么,即便不是真的喜欢我,凭借这天赋,我也绝不会被抛弃吧?
最后只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天赋高”和“是否会为此收养我,抛弃他的亲生女儿”完全是两码事,根本不构成逻辑间的联系,而我却对此深信不疑。
归根结底,只是一直听到那位店主先生的夸奖,所以飘飘然了,连自己的定位都搞不清楚。自欺欺人的结果而已。
“而且你这笨蛋的天赋也并不很高!”巫女啃着苹果,汁水从她的嘴角流下,“我怀疑小孩子都分不清楚什么是恭维,什么是真心实意的称赞。这明明是人家在谦虚啊,你这傻瓜就真当真了。”
......她吃苹果的样子真的很不雅观。说出来的话就更是对我尚存自尊心的摧残了。
“须知一点!世界上最便宜、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轻轻说出的话了。只需要动一动舌头就能做到,所以谁要是把这些东西当真,甚至为之怨恨恼怒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傻瓜呢。”
然后她用手指敲了敲我的额头。力道很大,且触感冰凉,很是讨厌。
“被便宜话骗到了的话,就是真正的傻瓜......知道了吗?先记住这个,这是今天的功课。”
这也是她教给我的第一课。
第二天她就不这么和蔼了,她强迫我叫她“阿妈”。
“这称呼难听不难听?”
我下意识地问道。说到底我一直都很讨厌父母这个词汇,像这种称呼,从我的嘴中说出来,实在是太叫人生气了。
即便她说这些嘴皮子工夫都不值钱,但对我来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坚持。
......虽然没什么用。
“小妮子,不这么喊我的话,我就把你从神社里拎出去,丢到野外,被妖怪吃掉!”她恶狠狠地说,“怎么,还不愿意?你真的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先代巫女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她眼见我在这里闹别扭,便不再多说,捏住我的衣领,手一提便把我从神社里丢了出去。
“拜拜了您那~就抱着你的自尊心去见黑暗和妖怪吧。”
我对她能够做出这样侮辱我的事感到勃然大怒,同时对于她真的毫不犹豫就把我丢了出去,又感到忐忑不安。
阴暗、潮湿、满是泥土气息的野外......这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没有食物。能够间或听到野兽的咆哮声,以及软体动物的爬行声。顺着水源行走,溪水哗啦啦地流着,我却高兴不起来。老实说,我已经后悔了。
真的,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有一条蛇趴在那片草地里......这还只是白天而已。
到了夜晚,森林将更加的可怖,而食人的妖怪将肆无忌惮地行走。我越想便恐惧越甚,恐惧越甚便越没有抵抗的气力。
......我不记得在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遗憾,我只记得最后遇到了能够威胁到生命的东西,并且在生理意味上被吓得尿了裤子。
完全明白生命有多么重要的我,什么也不顾,绝望地大嚷大叫,什么“魔理沙”、“店主先生”,可是他们都不在黑暗之中。拯救我的,是那个一直等我喊出“阿妈”后才出手的巫女。
后来我就一直喊她“阿妈”了。这件事实在是太丢人了,而这件事过后,方才意识到怎样的自尊心都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我根本没有体会过恐惧。
......与之相较,喊声阿妈真是再便宜不过的买卖了。
在这之后,我有问过她,如果我没喊她会怎么样。阿妈说那当然放着不管,每个月都有一堆像你这样无人领养的孩子死在野外,要是单单救了你,岂不是对其他人很不公平?
“因为......呃,”她解释道,“本巫女大人一时兴起。本来我只是想去居酒屋喝一杯的。”
不管怎么样,我比那些死在野兽、饥饿、妖怪和恐惧中的孩子要幸运的多了。由这一点便可以推断公平是不存在的东西。
“我会死,你也会死,这就叫公平。不想死?那就只有让别的家伙死才行,你瞧,妖怪们也不想死,所以它们就想尽办法,让人类代替它们死。”
阿妈龇牙咧嘴,扮出鬼脸,这样吓唬我。
“那么阿妈为什么没有像寻常人类一样死掉呢?甚至还能够庇护我......”
“博丽的巫女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为什么之类的。”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但我偶尔下山,去到人间之里的时候,有听见人们对于博丽巫女的议论。
大致就是妖怪的走狗,根本不是庇护人类的巫女一类的话。我听了以后觉得很有趣,所以便直截了当地去问阿妈。阿妈也大大方方地回答我:
“啊?妖怪的走狗这说法......真是谬赞谬赞。说的不错,但有一点搞错了。谁说博丽巫女是庇护人类的?换一句话说,这帮议论我的笨蛋能代表人类?没能保护的他们每丝每毫都周全就是没庇护人类了?”
真是可笑!她说起来言之凿凿,然而,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阿妈虽然说着很轻松,隐隐间却动了真火。不应该这样的,平时不管怎样和她闹,她都不会真的生气。
我有问过那个名为本杰明的老人。他比我要尊敬阿妈多了,但他也只和我说,“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长大,是长到多大呢?难道这世上偏偏就有我理解不了的事情吗?
除了这次以外,阿妈生气,大概总是在和那个叫做八云紫的妖怪谈论之后。对的,如你们所想,阿妈和紫是朋友......或许。
她们两个人谈起事情来总是笑眯眯的,说的话却叫人半懂不懂。谈来谈去,总是成不了什么事,紫一直在说“还不到时候”、“可以再等等”、“这种事情要循序渐进地做”,不过这样敷衍的话是糊弄不了阿妈的。
有一次,她气急了,就说:“等到幻想乡陪着这堆血肉一起完蛋的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悠闲!”
紫一点也不动怒。她的涵养好极了,所以事情一谈完,就会离去。
这种事情总是很可笑的。后来我稍大一些,阿妈就对我说:“你知道你应该死掉多少次?”
“死掉?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
我吓了一跳。
“对——你现在当然活的好好的。可你从出生被遗弃的时候就该死掉,不知道走了多大的运气,让你活了下去。真是!我告诉你,灵梦,现在推断一下,你被遗弃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没有钱抚养我?......还是父母被妖怪杀死了?大抵不超过这两种吧。”
说真的,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怨恨自己的父母了。我知道人世间是艰难的,既然没有父母子女的缘分,那么作为普通人在世间路过,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阿妈却哈哈大笑起来。
“不对,不对!”她摇头道,“人间之里是有指标的,妖怪们严格地控制着这个指标。即便什么也不做,只要你是在指标之内的人类,就可以获得最基本的维生物资......人数精确到个位,都是被计划好了,你明白么?”
我说我不明白。我当时真的不明白一切都计划好了是什么意思。
“和你被店主先生放弃一样的原因;我猜想你的父母大致是已经没有了额外的生育名额,又不甘心,偷偷生下来以后,只能将你遗弃。他们指望着能有拥有着生育名额的好心人将你收养吧。真是一群管生不管埋的混账。”
如果是这点的话......
接着我不可避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妖怪为什么要控制人类的数量?”
妖怪为什么要控制人类的数量?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提供稳定而最高效的恐惧来源。
妖怪中的有识者无疑相当精通数学,它们通过一定量的调整和计算后,终于确定了一个数字。在那个数字的范围内,人类提供足够多的死亡,让他们单个的个人对于妖怪的恐惧能保持最大值;在此情况下,又能很好的控制人类的总量,确保他们总量的出生死亡大体一致,在绝对数量上也不会少,最终形成千秋万载的妖怪乐园。
“既不因为数量过多而害怕人类反抗、也不因为数量过少而缺乏恐惧来源,控制着人间之里的妖怪实在是精明得很。”
“生命就是这种被用来计算的数字吗?”
“很遗憾,但这是无可避免的。”
尽管如此,阿妈也赞同这是稳定而完美的方案,但她也绝不认为这是万全之策。
“过于完美、平衡、凝滞不动的行为,让历史本身的发展也停住了。所以世界上不可能有真正完美、万世不变之策。妖怪们太自以为是了。”
后来发生的情形如同阿妈所言。
那个叫做......叫做“露米娅”的妖怪出现了。
那家伙腐化了森林,带动了其他的妖怪变得嗜血,人类被近乎于疯狂地捕猎,数目锐减,而妖怪们则对此无能为力。
它们既爱惜羽毛,不愿意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真的有一些反对这种行为的妖怪也很快被露米娅杀死了。加上人类对妖怪的恐惧彻底都集中在了露米娅身上,其他的妖怪能力减弱,也无力抵抗。
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人类灭亡、乃至于幻想乡灭亡是迟早的事情。
在这个时候,阿妈还在悠闲地喝茶。
“我打算做一件大事。”她对我说,“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好极了,看看它们的嘴脸,灵梦。记住你所生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满是杀戮和血腥的土地吗?
我茫然地看着阿妈。我和阿妈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她对我很好。
阿妈忽然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问我。我从来没有见过用这种语气说话的阿妈。
“......你会记得我吗,灵梦?如果我死了的话?”
“死了?”
我迟疑了片刻。
她看出了我的想法,于是大笑起来。
“哈哈,骗你的啦!我都说了,言语毫无意义。相信别人的话,为之动情的人才是傻瓜。”
夜晚睡觉的时候我并不是很安心。月亮将我从噩梦中照醒的那一刻,我看了看床的对方,发现阿妈不见了。
是的。就在我们现在身处的这片森林里......
“先代巫女单枪匹马搞定了露米娅吗?”青年有些震惊,“一个人解决了历史修正力.....”
灵梦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
“不光光是这样。”
“什么?”
“阿妈是既然动了手就很坚决的人。所以不光光是那个食人妖怪,她把自己在森林里见到的所有想要袭击她的妖怪全都干掉了。”
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