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崩坏能浓度又升高了。
德丽莎忧心忡忡地想着,敲了敲程彦之的房门,没有人应。
僵持到了傍晚,老马终于是将他们送到了杭州城门口,他没有入城,而是载着老黄的尸体掉头离开了。
一行人透过将合的城门望着他离去。
离年三十已经不剩几日,城里处处张灯结彩,一条街上是望不到头的红火,同喜笑颜开的人们相比,他们一行人眉眼低垂,格格不入。
找好住处后,小决连夜出了门,大概是去拜访什么官员。林策鱼便给德丽莎照料着,德丽莎待她睡熟了,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来,奔向程彦之的房门。
敲了两声没人应,她也不含糊,索性推门进去,看见房间内空无一人,窗户却大开着。
德丽莎从窗户探出头去,今夜的月亮一点也不圆,却明亮得吓人,窗下是条巷子,在明亮的月色下显得更加幽暗。巷子通往宽阔的大街,街上灯笼高挂,人群熙熙攘攘。
——他不会是自己跑到街上去了吧。
德丽莎这样想着,一脚踩在窗框上,翻身上了屋顶。
屋顶上视野开阔,满城繁华尽收眼底,她本想往前一跃,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程彦之正坐在她身后的房梁上,微微笑看着她,身后明亮的月光让这个微笑有些朦胧。
“歇会儿?”
他往身旁拍了拍。
“你躲在这做什么?”
德丽莎如言坐下,语气里有两分责怪的成分。
“嗯……赏月?”他想了一会儿后回答,“你看今夜月色多美。”
“可是月亮在你后头。”
德丽莎没好气地笑了出来,逗得程彦之也不禁莞尔。
“你在找我?”
“嗯。”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临近开口,德丽莎又把崩坏能的问题咽了下去,随便找了个话题。
“下面那人在做什么?”
程彦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男子手上拿着一张红纸,在门前比划。
“那是在帖春联。”
“春联?”
“你就当是两句话吧,有祝福的含义,写在大红纸上,贴在门前,年年都换,辞旧迎新。”
“有句诗叫‘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说的就是这个。最早用的不是大红纸,而是桃木板,所以也叫桃符。”
“一般是在除夕或春节那天贴的,这人这么早就贴上,怕是明早便要走,去……”他不由得顿了顿,“去和父母过年。”
德丽莎瞥了他一眼,往那边挪了挪,两人的衣服柔软地靠在一起。
月光温柔地包裹着无言的两人。
“在七年前的浙江绍兴,程家也能算是半个大户人家。”
他嘟嘟嚷嚷地开始了独白。
“我祖父在京城做一个五品官,那年丁忧返乡,他老人家膝下子孙儿女无数,恰好享一享天伦之乐。”
“祖父他生性和蔼,虽然同其他长辈一样,热心功名,迷恋科举,却也有开明之处。当时与我一起的小辈,启蒙时并不读《百家姓》、《三字经》,而是依他的话读《鉴略》,那书可比《百家姓》什么的有趣多了,于是我们小辈都和祖父很亲近。”
德丽莎完全听不懂他后半段在说什么,但是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名安静的倾听者。
“我父亲是家中长男,下头还有两个弟弟。我两个叔叔都已经是举人,可父亲考到近四十岁,却还是个秀才。现在回忆起来,父亲平日醉心西洋的奇技淫巧,甚至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里尽是些不知名的洋玩意儿;对八股文他则不屑一顾,每与祖父议论起,定要大发牢骚。要是他这样能考上,那才是怪事。”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叹了出来。
“于是家里人便动了歪脑筋。那年来主持秋闱的主考官,和祖父有两分交情,祖父便修了一封书信,附上些银票,派人送过去,指望考官能关照关照,让我父亲中个举人,算是不负门楣。”
“可惜事与愿违,这事不知怎么的被我给知道了。我那时十六岁,正是满腔热血、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总共活了十六个年头,有十年都在读圣贤书,眼里就更是难容沙子。”
德丽莎的眉毛不经意间挑了挑。
“我当时听到这件事,惊得仿佛天塌了下来。我万万没想到平日教诲我们‘浩然正气’的祖父,还有逢年过节会拿出些新奇玩意逗大家开心的父亲,竟会做出这样的龌龊事来。”
“那时我的回忆和视野都像是崩成了碎片,我只记得我哭着从家里跑了出来,去找了老师。”
“后来我祖父下了狱,据说是死在牢房里,原本的程家也是树倒猢狲散;父亲被革去了秀才身份,今日之前我都没再见过他。”
“我以一己之力,毁了我所有亲人的生活。”
他如同总结一般为这段回忆画上句点。
迎接来了长久的沉默。
“我觉得……那个……你做得没错那边吧……徇私舞弊本来就不应该啊……”
“徇私舞弊大约的确是错的吧,但科举一途却未必始终是对的。八股文并非唯独受我父亲抨击,天下试子多有厌恶其刻板无用之人,父亲每向祖父发八股的牢骚,祖父也从不辩驳。”
“再说如今世界局势,我父亲整日捣鼓的洋玩意或许才是强国利民之根本,而科举的内容却依旧锁死在四书五经上,老学究们沉迷此道,不肯回头,甚至对洋人的器物大加讥讽,只是苦了天下百姓。”
“就算结果造成的影响是正面的,但这种利用特权的方式难道不是对其他兢兢业业学子们的伤害吗?”
“你觉得我们该不该这样马不停蹄地去京城?”
“嗯?”
“或者说,你觉得老黄该不该死?”
程彦之笑了笑,接着说。
“你身上这身衣服,并不是用我们当时买的那两匹布做的,而是小决去裁缝铺那拿的现成的——估计是时间来不及吧。别的不论,这袖口用的是成都张家花青色的蜀锦,从前都是皇家用的,今年流落了些出来,不是有钱人家也拿不到。”
“这身衣服本来是给侯官县李大官人家小女做的,他们一家要过年返乡,想与兄弟姐妹们攀比攀比。”
“只是被我们一搅和,延误了日子,他们一家没拿到衣服便起行了。后来小女身上的旧衣服在家族内丢了面子,李大官人一家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你在编瞎话吧,你怎么会知道的?”
德丽莎信就有鬼了。
“哈哈,我自然是在编瞎话,只是……总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不过是件衣服,大不了我不要不就好了。”
“可要是你身上又穿着大一号的衣服,今日打斗时觉得碍手碍脚,连连失误,最后我们一行人几条命全都交代了,那又该怎么办?”
“我不会……”
“可能性总比刚才我瞎编的那一段高。”
“来吧。”他托起一只手,“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一行人被杀。”
“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张大官人一家闷闷不乐。”
他托起另一只手。
“伤害哪一个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