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飘着一星半点的小雪;我站着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犹豫要不要带伞出去。其实这是件不必考虑的事情,拿一把伞又不会花很长的时间,说是预防一下可能变化的大雪也好。
不过,我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出门去的;此时此刻的小雪只是个苗头,再过三天,幻想乡会出现有史以来最大的降雪,以致于山路封堵、漫天遍野皆是一片雪白之色。此番出门,正是为了买些过冬的物资回来。毕竟在竹林间居住,等到大雪封山之后再出门的话,难免会有危险。
正是因为清楚今天的小雪不过是个预兆,我才开始犹豫不决起来:因为知道它无论如何都不会下大的缘故。戴上毡帽、穿着厚厚的衣服便足以抵御,不必小题大做,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
“开始下雪就把伞带上有什么问题。又没有要求你做什么,老老实实地生活就好了。”身后有人给我递过伞来,“......怎么。还觉得自己是能够预知未来发生什么的超人?那样的话,就去做一个不撑伞的怪胎吧。反正你什么都知道的嘛。”
虽然话很不好听,我知道这家伙是在关心我;也许她也是在努力扮演什么角色,那么,理所应当的,我应该接过去。
“了解了解。”我说道,“是这样子。在下一介闲云野鹤,绑架了亲爱的公主殿下来这里生活,自然应当诚惶诚恐,做任何事都要小心谨慎。多谢多谢。”
这是我用于刺激对方的话语。和这家伙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次,自然明白什么样的说法能够让她炸毛;果不其然,我从她手中接过伞的时候,被锐利的指甲在手背上留下了重重一道痕迹。
“喂!你这家伙!”
我吃痛地叫出声来。
“这是给油腔滑调的白痴的惩罚。”她微笑道,“敢绑架我的劫匪下场就是这样。好好说话——明白么?总是喜欢选一些拐弯抹角的说法。”
如此蛮不讲理、横行霸道的女人,真是难以想象当年月之都的精英教育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她硬碰硬又难免吃亏,所以像这样子一击脱离就好。
我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先是闷哼哼地转过身去,走到门口。这女人果然短视,也跟过来问:“这就走了?”我点点头。这家伙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尽管如此,幻想乡的野外还是有一定危险的——见到什么不对劲的就跑回来。又不是只有今天能出去,时间还充足呐。所以别像刚开始那几次一样,一个人上了头就不顾一切地去做。”
说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要不是她平日里对待我的态度很不好的话,我几乎就要把这段关心切切的话语信以为真了;所以只能将计就计,摆出一副虚心接受十分感动的模样。
“是的,是的。”我说道,“我当然清楚这点。”
“这样当然最好......”她正怡然自得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头顶被人摸了一把,“你这家伙——”
摸完头以后当然应该一击脱离,于是我撒腿就跑,也不管脚下究竟有没有危险的石子。被偷袭摸了头的失败者见到我一溜烟地走了,更是气急败坏,想来晚上回来的时候大概会被报复一顿。不过晚上的时候这会儿暂且不予考虑。
想着那位永远亭的公主殿下,蓬莱山辉夜小姐被自己这样子戏弄,心情就不自然地舒畅起来。这当然是一种独有的乐趣,面对其他人会这种事会被当成白痴,也相当不礼貌,可对于辉夜就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大概也只有辉夜知道自己平日里总爱干些胡闹的事情......?真是的。不过,如果是为了最终的目的而言,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什么样子,完全只应当由效率来判断——哪件事最有效,就应该去做哪件事。这种事情不应该由自己来决定。
这次大概算是个难得的空闲:手上搜集的资料还不够。辉夜和我说与其这样低效地到处找寻减少历史修正力发生可能性的办法,不如老老实实地什么也不做,来观察一次世界是怎样变化的。我认为这个提议是很有用的,所以采纳了:对我来说可能比较轻松吧,毕竟我不要等待那么久的时间。
不,算了。暂时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了。
这次出来的目的是买一些物资回来过冬,那么就应当专心去做;我这样想着,脚下踏过青青的草地,更觉欣喜。
幻想乡的冬天并不是无聊乏味的。尽管大多数葱茏的植物都在秋风后悄悄地溜走了,仍有许多常青的树木竹林自顾自地舒展着枝叶。繁华的秋天过去,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在急匆匆地准备迎贺新年的物件,路上见到时,总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这样慢慢等待的话,一切就都会变好的;我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便去看看沿途的风光。就这么算下去的话,幻想乡无论如何算不上一个糟糕的地方——我想。
在十多年前是怎样的景象我并不知晓。不过,至少现在看来,人类和妖怪的矛盾并非那么不可调和;即便有涌动的暗流,自己也亲身接触过不少危险的事情,这里仍然是片美丽的土壤。
不能够否认这点。已经在渐渐步上正轨了,要是那个所谓的“历史修正力”不出现的话,人类和妖怪之间大概能够慢慢达成和谐的共生关系吧。
啊。这和我这一次无关。这一次我只是个在一旁观看的陌路人而已。
我再次提醒自己。所以只要欣赏普通的风光就好,不必再参合进去其他的事情;弄得麻烦已经够多了,只这一次,不要再去为了试验什么“正确答案”去做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吧。
所以我兴致高昂。干脆唱起了不知名的曲调: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又唱道: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这样子,昔日的幻想乡,今日的幻想乡,和我都没有关系了。我是这样想的——准确来说,在那个时候的我,是这样想的。
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一次“什么也不做”是极其有必要的。它让我了解到了一个在其他的抉择中,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的事实;要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话,恐怕不论再努力、试验多少次,终究都难以避免失败的结局吧。
命运这种事,不是一句置身事外,就真的可以袖手旁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