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白素贞怔怔地看着黎山老母,不知她让自己留下,是何原因。师兄师姐们身负任务尽皆奔走,唯独留下她在这地方,手足无措。
“你来,跟我谈谈。”黎山老母轻轻抬手招呼着。
白素贞捏了捏手指,便走到了黎山老母的身侧:“徒儿在这,不知师尊有何见教?”
“无关这乱世,我曾听闻这巴蜀巫山有一妖族,族中皆是长蛇。这一族当中的头领,自封‘太虚蛇母’。想必,那便是你的宗族吧。”黎山老母抬眼看了看她,脸上却也看不出悲喜。
“师尊说得是,素贞确实出身于巫山。”白素贞微微躬身,对此她并没有隐瞒的想法。
“她曾来过松山,我倒与她有一面之缘。”黎山老母便自顾自地说着:“它方是时一条赤练蛇,我瞧她颇有点天资。不过可惜,心性还是差了点。在见着我以后,便像其它小妖那般,吓得跑开了。”
白素贞作揖的双手略有些僵硬,只是几句话,便让她窜出了一身冷汗。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惊慌。在此洞天福地,她却觉得眼前是一片漆黑。那黑色薄如蝉翼,却又如那浓墨一般。她无法戳开,因为不敢戳开。
“师尊果然观察细致,弟子此前确听家师说过……关于见到您的事情。”白素贞深吸口气,只得应答。
“你没在我施放的灵压之前慌神,果然是块好料。”黎山老母此时却话锋一转,这让白素贞心里一激灵,抬头诧异地看着她。而对方,不过是一脸微笑。但这笑容,确实又深不可测。
不知为何,白素贞此时又突然感觉轻松不少。不过她的心里倒是警醒了起来,自己方才身处于师尊的灵压当中,却没有半点自知。若是寻常法力,她早便可以有所感应。倘若眼前的不是师尊而是对手,恐怕自己在心里便已经落败了吧……
“师尊……果然神通广大。”白素贞奉承着。
听着这句话,黎山****上却是出现了些许不悦,不过此时白素贞的眼神已然不在她的身上,而是望向了地面。尽管还在恭敬作揖,却也不是非常好看。如此,黎山老母便又敲了敲手杖:“奉承话先收着,先来说说你罢,我原先瞧着,你应是有了五百年道行。但在见到你的时候,你体内的灵力也已经枯竭得半点未剩。你可知,修炼超过百年便是与那天地相争,福寿机缘皆于你那一身修为所牵。若是我晚来一步,你怕是已经形体崩毁、意念消散于这天地间了。此后,我又发现在你那珠钗当中,又蕴养着一丝灵力,虽然微薄,但足够你再支撑两日光景。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迟迟未取用?”
“依师尊的神通,当可知法宝需要灵力作为催动。那件法宝可吸仙妖法力,也可贮存魂魄。倘若没有那点灵力,那法宝便也形同**。”白素贞低着头,语气淡然地解释着。
“所以你想说,你是为了那珠钗当中早已残缺不全的……人的魂魄,才迟迟不肯取用那灵力么?”黎山老母转过身,如此看着她。
“正如师尊所言,那钗中之人,于我而言万分重要。我即便身死道消,也须得护那人周全。”白素贞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似是因为谈及刚才的话题,她的唇瓣略有些发紫,应是牵动伤心之处了吧。
“为一人么。”黎山老母竟是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她如此开口,然后抬手指了指白素贞,指着白素贞的手指还晃动了两下。
“师尊?”白素贞再一次惊讶了起来。
“你的意志便如这雪山当中的松柏,而品性也如这万尺高峰之上的白雪一般通透澄澈。意若磐石而心如琉璃么?加上你一百五十年便可化形的那一份天才,只怕是当师傅的,也要嫉妒啊!”黎山老母轻轻笑着。
“这……弟子怎敢?再怎么说,也应是弟子嫉妒……啊!抱歉,应是弟子羡慕师尊才是。”白素贞赶忙摇着头解释着。
“那赤练蛇修炼一千五百年,本应该意志坚定才是。没成想,竟被那修炼将将几十年的妖道迷了心智,最终落得的神形俱灭的下场。依你所见,这是哪一方的问题?”黎山老母平和地看着她。
“这……自然是那妖道作恶多端……”白素贞有一些慌神,话语当中也有些许错乱。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黎山老母静静开口。
白素贞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也已经被封住一般,一丝想法、一句话语,早早便已酝酿。但,却也迟迟无法出口。她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走火入魔,亦非一日之功。家师遁入魔道,想必,早已是修炼走岔,覆水难收了。”白素贞闭着眼睛,如此开口。
“不错,修道首要静心。但你亦可知,是什么让那赤练蛇心不得安,惶惶不可终日?”黎山老母依旧在死死地盯着她,白素贞越发地感觉呼吸不畅。
“恕……弟子不知。”白素贞咬着嘴唇。
“呼……”黎山老母就这样长出口气:“以你的资质,继续修炼的话,往后的成就跟那赤练蛇相比,只多不少。若是没那妖道作祟,再给你个三四百年,你应是已经爬在了她的头上。方是时,应是风水轮转,后浪推前浪了吧。”将手背在身后,黎山老母如此说道。
而此时,白素贞连呼吸也已颤抖。
“这赤练蛇,或许待你不薄。但她越是有多厚待你,便越是有多恨你。她恨你,也恨自己,恨自己不是天纵之才,恨你……往后将取她而代之,这巫山蛇母的名号,怕是要易了。”黎山老母如此说着。
“但……家师也明白,她数次与我提过此事,我也表明过千遍百遍!自己绝无二心!”白素贞抬起头,朱唇已被她咬破,鲜血滴溅。
“她虽明白,但架不住猜忌,架不住内心的惧怕。越是猜忌,越是惧怕,功力便越是不得寸进。越是不得寸进……便越是想要除你而后快。”黎山老母静静开口:“这样你便可知,她为何次次派你凶恶险要之任务,为何要让你去对付那妖道了?”
白素贞缄口不言,双唇已染上血色。
“我明白你的伤心,也明白你的痛处。这是你的业障,也是你的心魔。我讲了数次,修道首要静心。这层窗纸,你必须要捅破。我不希望你跟那赤练蛇一样,身困于业障之中。”黎山老母走上前来,轻抚白素贞的头顶:“你是个好孩子,若是一心向善,这是人是妖,是仙是佛,又有何种区别?”
“师……师尊……”
白素贞似是又想说些什么,却又怎的也无法开口。些许晶莹之物从眼眶当中滑落,她心里明白,她也终于接受。接受了那个事实,撕去了那层早已破烂不堪的信任。这泪水,确是怎也无法止住了……
“哭吧,孩子总免不得要哭一场。”黎山老母声音轻柔,双手就这样环绕住白素贞的身体,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她号哭了起来,在这天地间悲彻。
这是与曾经作别,亦是诀别。她曾经付出过最真挚的尊敬与孝心,也曾经付出过最美好纯真的爱情。长久的虚假,短暂的美好,稍纵即逝的爱。这些都离她而去,却又纠缠不清,缠着她直到刚才。或许这便是解脱?那些悲愤怨恨、遗憾后悔都融进那泪珠当中,随风而散。许久,那号哭声便渐渐弱去。这山中,便也只听得见那山峰呼啸了……
“师尊。”白素贞拭去泪珠:“化去心魔之恩,素贞便又欠了您一回。弟子必时时谨记,以待来日相报。”她先是站直,随后便躬身行礼。
“在我骊山,不兴那亏欠得失。吾辈生乎于天地间,本就是承了天地之大德,又怎会计较个人之得失?授业解惑,命里事,份内事。”黎山老母摇了摇头,便这样开说道。
“师尊这一席话……真是让弟子,不知该如何应答。”白素贞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你无需应答,如此便可。”黎山老母笑着,便是这山风,也暖融了起来。
“弟子明白。”白素贞躬身行礼,心亦如明镜。
_章四·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