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黄铜机车,汽笛远去。
有风吹过,少女伫立在人来人往的月台,恍然惊醒,车水马龙的声音溜入耳畔。
正值夏末,日光明媚。
路过的旅人投来不易察觉的好奇视线,心道是哪家的千金远游归来。
一袭月白和服的少女缓缓抬头,月台屋檐之下,黑底白字的指示板上明晰地书写着熟悉的文字。
少女的明眸微微睁大,只因为那段文字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曾为她朝思暮想,而今所见,如梦似幻。
观布子。
在辨识出那段文字之后的数息里,无数明快的,尘封于记忆底层的古老眷恋尽速浮上脑海,褪去灰暗,焕发出明丽的颜色。
少女的脑海中于那一刻闪过了很多很多,关于父亲、母亲、兄长、家庭、以及为数不多的交际、朋友……自出生以来所经历的无数个日夜,一切弥足珍贵的,令人怀念的回忆皆以幻灯片似的画面在她的眼前闪过,有一股饱满的,由希冀与欣喜转变而来的,名为“幸福”的鲜活情感如早春寒泉般润泽了她枯寂千年的内心,一切不愉快的阴云都随着一阵清风消散……
月白和服的少女怀着这股明媚的情感向着出站口的方向,向着归途迈出数步……直到复苏的记忆最终定格于一幅静止的画面,画面上有一幅纯净的肖像,关于某个少年的。
月白和服的少女,停下脚步,尔后缓缓归于原处,周围一切的尘嚣都在她退回原处的那一刻离她远去了,她的耳旁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视角在一瞬间拔高到了不似凡人的高度,属于神明的高度,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确信有某种进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以不可忤逆之势浩荡推进。
然后,她看到了。
以这颗星球为起始,她的视角在转身间掠过了难以用时间与距离去衡量的跨度,她看到一颗新生的行星之上宛若炼狱般熔岩沸腾的地表,毒瘴般的大气;她看到初生的生命经由数千万年的演化才得以游离开大海,攀上滩涂;她看到一位新生儿在慈母的怀中静心安睡,看到婴儿第一次开口呼唤慈母的名讳,学会双足站立……并最终落幕于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身着黑衣的神父简约地念诵悼词;她见证了一个文明由崛起到落幕之间的数千年时光,波澜壮阔的纪元,史诗中的英雄似星辰般冉冉升起,又如流火般转瞬即逝……
当她的视角最终无可避免地坠入无尽宇宙中那深邃灰暗的扭曲虚空之时,有洪钟般的轰鸣,又似惊雷炸响,将她的思绪,她的视角,她的一切都带回现实,而在她那发散到极致的感官之中,她听见了海潮般的声音——那是万物崩解的绝响!
两仪式倾听着那从遥远彼方传来的悼词,那陌生的口吻,以及再熟悉不过的话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了然与释怀的色彩,似终得解脱,如愿以偿。
在她那发散到极致,囊括了她的家乡观布子所在的这片狭义多元宇宙的感官中,一切出于根源而又终将归于根源的事象都在数息之间重归最为基础的构造,并向着源点——根源之涡回归,她既是根源也是两仪式,从她回到源点的那一刻起,那为魔术师们千年如一日地渴求着的根源之涡与它所关联着的少女其身躯完成了奇迹般的统一,她成为了一种常世从未有过的存在,一种纯粹的概念,不再具有血肉形体,不再有生老病死,不再为人所认知,常世一切由根源之涡演化而出的事象,无论有机还是无机,活物或是死物,此刻,它们尽数于须臾间回归了根源,连那片狭义多元宇宙的概念都被彻底吞噬,只留下一片荒诞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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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雅的少年站立于迷途阁顶,赤金的双目越过虚无,与坠月之下那最后的妖魔隔空对视。
风见幽香的脸上爬满了快意的疯狂,而少年则注视着她随着不断接近地表而愈发归于碧绿的双眸,那是盖亚意志的再起,这颗星球不会允许她的疯狂,那颗坠月将会给祂带来无法用时光抹平的创伤,一旦再近一步,彻底被盖亚侵蚀的风见幽香就会返身去抵挡那颗以万钧之势坠向地面的月亮,香消玉殒。
“真是不解风情的母亲啊,连女儿最后的放纵都要严加干预。”
少年人抬头仰望着夜空中那轮下落的红月,以及红月之下的那个绝艳女人,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但是,我跟祂不一样,可不会辜负好女人的心意。”
少年人轻声念道。
“况且,时间也到了。”
他只手举起手中的绯想剑,妖娆的绯刃在苍蓝的焰火包裹下尽数重铸为幽蓝,随后轻描淡写地往下一刺,刃口没入地面。
那一刀明明是刺向迷途天守十三层的地板,却又好似斩断了某道无形之物。
风见幽香眼中浸染的碧绿在他刀锋刺下的那一刻如潮水般尽数褪去,支配着她的盖亚意志在转瞬间消失殆尽。
围绕着幻想乡盘旋的苍莽古龙们在同一时刻尽数坠入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风化,零落成泥,而古龙触须的源头,那于大地之下数十亿年的律动则彻底归于沉寂。
风见幽香置身于坠月之下的夜空中,秀眉微凝,她是与这颗星球关联甚深的大妖,生于自然,归于自然,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刚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这颗星球正以过去数十亿年间不曾有过的速度在冷却,从地心开始,而那支配着地表一切,八云紫抗争了一生而不得胜的伟大意志——盖亚,已不复存在。
“你杀了祂?”
“对,八云紫终于如愿以偿,可惜她看不到了。”
“你大可留她到现在。”
“无趣的女人没有见证真理的资格,而有趣的好女人,我是说你,倒是可以作为最后的观众,来观赏这场漫长悲剧的落幕。”
信女·赫恩的话音很轻,至始至终,祂都拄着刀柄,立于阁顶。
风见幽香置身于夜空之中,红月已至,她的视线越过一段虚无的距离,察觉到那个少年唇际轻启,吐露出一个简短却又无法理解的词汇,那是一种她所不了解的语言,似乎是某个无法言明的伟大存在之名讳。
下一刻,红月崩陨,化作支离的粒子飞散。
漫天黑潮般的根源之涡们以浩荡之势撕裂了这颗星球周围的空间裂口,随后疯狂地向着那地表之上的某个存在涌去,前仆后继。
那永无止尽的根源之涡们尽数化身为那伟大存在的片羽,十二条银河般辉耀的光带层层贯通数以亿计的世界壁垒,洞穿之处留下碎片般剥离的裂口,裂缝之中本应繁荣的世界仅剩下一片荒诞的虚无,虚无蔓延直至外侧为止。
十二轮漆黑的圆环从那十二道似若辉翼的光带源头缓缓升起,它由不规则的几何状纹章构成,纹章之间铭刻满了亵渎的文字,每一层都是一道至高法则的具现化。
“祂是万源之源最后的遗子,于下界归还神赐恩泽之人……
祂是风暴,是烈火,是源水,是尘土,是地火风水四大元素的具象……
祂是瘟疫,是战争,是饥荒,是死亡,是天启也是末日,是行于大地之上的神罚……
祂是圣约翰所施洗者,圣主圣灵三位一体之遗,受膏之人,生灵血祭的暗影圣子……
祂是卡巴拉生命之树顶的第二冠冕,源初之智,纯粹之理,创造之基,毁灭之源……
……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