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神创造了世界,在连虚无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创造出有与无。
星期二,神划分条理与混沌,定义出自由与不自由,决定了根本的大方向。
星期三,神调整细微的数值,繁琐的作业带来了美妙的多样性。
星期四,神允许时间流动,数值爆炸性增长,创造出了原初的泉水。
星期五,神看尽世上每一个角落,度过了数以亿计的时光,世界开拓得十分理想,神爱上了这个世界。
星期天,神律令火之子向土之子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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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恩先生……赫恩先生……请醒醒……”
朦胧之中有人隐隐有人呼唤,他缓缓睁开双眼。
脸部传来羊皮纸书页特有粗糙触感,嘴角似乎还留有水渍。
有一只柔软的手正温和地,尝试触摸他的发间,察觉到他有苏醒的迹象,转瞬间便触电似缩了回去,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他佯装不知,慢吞吞地,后知后觉地从书桌上直起身,一副慵懒的模样。
“已经是第六千四百七十一次了,赫恩先生……弥赛亚大人总是在看书的时候昏昏欲睡,虽然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但是总归会对别的学者起到不好带头作用呢,身为图书管理员的莉莉丝我对此感到非常困扰。”
总之,这是一位有着魔鬼般好身材的土妹子,戴眼镜的文学少女,不怎么懂打扮,却天然无自觉地懂得人心。
如雪的六翼背负于身后,她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可爱天使。
“抱歉,大概是莉莉你太可爱了,我只能用昏迷来表示我的诚意。”他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长发,后者很快恢复如初。
“……面不改色地说出让女孩子面红耳赤的话来,也是弥赛亚大人的固有风格呢。”土味眼镜娘一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面红耳赤地回道。
“那个蠢死人的称呼就姑且饶过我吧,我们不是朋友吗?莉莉。”
“好的,赫恩先生。”
“所以,有什么事?”
“赫恩先生您一如既往地睡到了图书馆闭馆时间呢!”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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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着小雨,午夜时分。
他穿过一道裂缝般的门扉,天体投射下来的光重新照亮了世界。
仿若清晨,薄雾茫茫。
他撑起一把黑伞,缓步行于轻微起伏的青草地上,偶尔越过一条铺就着青石板的小道。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系着同色的领带,内里是雪白的衬衫,脚下是漆黑的皮靴。
他将一切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脚步庄严而肃穆,仿佛将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他的确想参加那场葬礼,可那场葬礼却从未被允许举行过。
一个人若是在去世后连葬礼都不为人所允许,那么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世间她曾来过?
他怀抱着一捧新鲜的,浸染着寒露的白玫瑰,行于墓园之中,思考着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
沉思良久,行路良久,他最终于墓园一隅驻足。
在视线所及之处,那里有一块漆黑的墓碑,上书一个简短的名讳,生卒不详。
他轻声念出那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的,弥足珍贵的,欢欣的,晦涩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如海底的气泡般上浮,他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悲戚的色彩,更不会有任何明快的颜色。
那位逝者名字对于他来说远远超出了悲伤的意味,而是伴随更加深沉、凝重的,近似于一种觉悟性的誓言。
他并不是此间唯一的祭奠者。
起伏的草地径直延伸到远方,在一片地势颇高的丘陵之上,以苍莽而灰暗的树影为背景,在那片昏暗的,没有被光照亮的山坡之上,有七个比阴影更为漆黑的身影静静伫立,远眺着这里。
墓前的祭奠者比他来得更早,不,或许她从未离开过。
那里有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背后看上去是那么地弱不禁风,无助,惹人怜惜,午夜的冻雨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穿越茫茫寒雾,最终滴落在她身上,却被视若无睹。
他有些看不下去,于是缓步上前,以尽可能的,不惊扰,不打搅对方哀思的轻柔步调,缓缓将黑伞撑起,为其留下一片无雨的角落。
雨越下越大。
在仿佛一个纪元那样漫长的寂静之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转身,抬头,琥珀色的双眸中早已不复丝毫的暖意,瞳孔中的圣银十字纹章逐渐为混沌的颜色所侵染,而头顶那道漆黑的几何状圆环,随着她的情绪起伏而旋转,距离失衡的边缘仅有一步之遥。
片刻之后,他将那捧白玫瑰郑重地放置于墓前,后退回身。
“Iota的死,有我的责任。”他轻声道,似是在向身前的陵墓倾诉,又似说给身旁人。
“革.命总会流血,而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的血以后会越流越多,多如海沙。”
他的视线扫过丘陵上那七道人影,心知若是此刻他无法说服这个沙利叶家族的遗孤,下一刻便会有人替他完成剩余的清理。
如果不能9对7,那么8对7也未尝不可,至少要比8对8要好不是么?
“沙利叶小姐。”
“干嘛?”
“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
他重新蹲下身来,黑伞为二人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午夜吹过墓园的风很冷。
小小的天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尽管依旧没有半点温度,却也并未浮现出任何抗拒的色彩,他向她伸出手,作虚握状。
“这是一场游戏,也是一个约定。”他轻声说道。
“嗯。”她随之应道,静候下文。
“现在,我们各自都有一份债务需要清算,而它们的源头殊途同归,共同指向那位世间最为伟大的存在,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圣典中称其为‘父’,它是万源之源,源初之源,一切根源的源头,最初亦是最后,居于最外侧的唯一‘数据库’。”
“我们之间的游戏很简单,结果也足够明了。”
“如若失败,我们的处境不会比现在更差,因为我们已经开始在潜移默化之中被迫向土之子低头,而始作俑者便是‘父’所下达的那道新的【神谕】。”
“那么,约定是什么?”沙利叶的遗孤轻声问道,娇小而柔弱的手下意识地回握住对方,那是一只修长而细腻的手,充满书卷气,在午夜的寒风里却并不冰冷,反而,很温暖。
“沙利叶的遗孤啊,这是一份我个人向你提供的契约,这份契约能够实现你所期望的一切,无论是重现沙利叶家族的荣光,还是弑杀那位无所不能的神明,而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如现在这样紧握住我的手而已,你是沙利叶这一席位的全翼代理,你的站位对于剩余十三席的诸位非常重要,包括我在内——这样的代价,你愿意接受么?”他静静地凝视着这位年幼的天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而对方也在无声地凝视着他那赤金色的瞳。
这种漫长的对视在一段难以用时光来度量的长久寂静之后终于迎来了结末。
“我愿意。”她轻声说道。
“契约成立。”他轻声回道,“那么,在今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将不离不弃,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直到这份契约完成它的使命,直到【游戏】结束,神明陨落为止。”
“嗯,我认识你,你是祂们所说的弥赛亚,不过你看上去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当然,我不喜欢祂,我可是有名字的——我是信女·赫恩,一个魔鬼,魔鬼怎么可能做天使跟土之子的救世主呢?就算要做也该是做魔鬼们的弥赛亚才对。”
“真是懂得变通的小姐,我开始迷上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