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似是常在闽浙两地往返的,几日行程都规划得妥妥当当。眼见天色将暗,小决担忧得紧,车夫多番宽慰,最终,果然在入夜前行至一片市集。
“那异族女将还算有点眼色,她要是胆敢怀疑夫人私通洋人,不得给天下人戳断脊梁骨。”
“祸从口出,‘异族’二字,如今还是少提为好。”
小决本想让林策鱼上床躺着,自己来喂,林策鱼不肯,说想活动活动筋骨,便和他们坐在一桌,喝着些粥。
“夫人教诲的是,小决知道了。”她对着林策鱼一低头,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那鲜红的头发真好看啊……”
程彦之坐在一旁不禁发笑,德丽莎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从前我在老师那读书时,也是这般姿态,先一低头,而后想做什么做什么。”
德丽莎自讨了个酸果子吃,只好低头吃饭。
“那女将品行端正,有礼有节,又懂变通,不是死脑筋,日后若是起了战事,未尝不是可造之材。”
粥剩下一半,林策鱼便把勺子搁在碗里,像是吃不下了。
“老师的意思是,将来还会起战事?”
“如今大清积弊已深,内忧四起,外患不消,要是能这样苟延残喘下去,那才是奇怪的事。”
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国事,要是放在康熙年间,可是杀头的大罪,如今时局激荡,百姓们也都有自己的心思,听见有人如此说话,纷纷侧目。
小决受不住旁人的视线,觉得娇羞,便匆匆离席。
“我去找店家借个炉火煎药。”
德丽莎也红着脸,不过她还想听,就只好硬着头皮坐着。
“可要说一定会打起仗,倒也不见得。”她语调一转,“天底下没人喜欢打仗,洋人也不喜欢。”
“洋人喜欢签协议,喜欢搞殖民地,喜欢卖鸦 片。不出一分钱,也不流一滴血,得到的好处,却比打赢了仗还要多。”
周围的人不住点头,一名青年义愤填膺地站起来,拳头一锤桌子。
“那这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洋人能打赢仗!因为洋人拳头大!我大清要想摆脱这些洋人,就得先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才行!”
这两句话博得满堂喝彩,林策鱼也无动静,只等鼓掌吆喝声静了,才缓缓开口。
“这又绕回内忧的问题上来了。要想和洋人打一场胜仗,要解决两个问题。”
她伸出两只手指。
“一是‘器’的问题:洋人见着清国人,便如同咱见着那住在山野之中的人。”
“古人形容快马,唤作‘日行千里’,真正骑过马的人都知道,那是夸大其词的说法。日行五百里,已然是要将快马跑死的跑法;可洋人的火车,添煤便能跑,不疲不倦,一行可载上二三百人,五百里,不过一两个时辰。”
周围的人一阵骚动,交头接耳起来。
“那这可怎么办呢?”
有人发问。
“学便是了,这些器物,终究是人造出来的,洋人造得出,用得成,我们便造不出,用不成了?难不成我们便天生比洋人要蠢笨些?”
她笑得淡泊,接着说。
“第二,便是‘人’的问题:要打仗,总要有人当兵。”
“八旗兵坐享其成两百余年,生活日益奢靡,整个组织错综复杂,里头弯弯绕绕的关系,谁也理不清,已然是颓风难挽。五十年前镇压白莲教,八旗兵连 战场都不敢上,还没见着敌人的面,便返头往京城跑去,沦为笑柄。”
“至于绿营,‘两杆枪’的说法就不用妾身再重复吧?”
众人哄堂大笑,也有不知内情的人往旁边询问,德丽莎也蹭了蹭程彦之的手肘。
“说是绿营军平日里赌博抽烟,一杆火枪,一杆烟枪。”
说着说着,小决已将药煎好了,林策鱼大概也讲完了,便一挥衣袖。
“小决,扶我上楼。”
小决将刚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药端给程彦之,腾出空手,扶林策鱼上楼。程彦之和德丽莎跟在后头。
“不知夫人贵姓?”
自然有人发问。
林策鱼等人不答,只是低头上楼。
待到楼上清净处,程彦之才笑了笑。
“老师您在市井之地与平头百姓探讨家国之事,说出去要给人笑掉大牙的。”
“原本只是想跟你说说,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不过——”
她看起来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