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遥回到客栈的时候,李薇柔还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私自溜走的意思。
就像她一开始说得那样,反正已经逃不了多远了,干脆就在这里等着,等着被他出卖,抓回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赔偿给宇文遥。
他不禁感慨,明知自己会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单纯的人啊。
“你现在欠我五万两了,别傻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我有事情问你。”
宇文遥抄来一块幸存的木圆墩,坐在上面。
他已经去找过镇上最好的木匠,但要订制一套完整的桌椅还要费点时间,所以此刻整个大堂几乎是空荡荡的,除了少许板凳,空旷无比。
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李薇柔扭过头,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明眸善睐,巧笑嫣然。
“遥哥哥果然还是大好人一个,不会出卖我的。”她也搬来一条小板凳,坐在上面,与宇文遥面对面,嫌彼此的距离远了些,又挪了挪板凳,往前凑了凑。
“什么遥哥哥,你从哪里知道我名字的?”
宇文遥摸着下巴思量着,片刻后他有了答案。
“后院那个做菜很好吃的大叔啊,说你叫宇文遥。”李薇柔雀跃说道,她的声线很柔软,给人很舒服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软萌萝莉音,“大叔还说你看似很市侩,与寻常市井之徒别无二致,实际上是个很讲情分,很有原则的人。”
“好了好了,别夸了……遥哥哥这叫的也太腻歪了,叫阿遥行了。”宇文遥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了半天才恢复正常。
他说道:“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既然我拒绝了那五万两,没有说出你的下落,那你必须得告诉我,你、朱琳、杨舒雪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说朱琳其实已经死了,还有你逃婚的原因,我要真话!”
李薇柔嘟囔着小嘴,犹豫了片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既然阿遥想知道,那我只好说出这个秘密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有琳儿,我和舒雪都是不存在的人。”
“看来朱琳是主人格。”对应着李薇柔的讲述,宇文遥也在暗中分析。
“我爹福王是军旅中人,帝国少有由皇族担任的将军,可能是杀戮过重,年过半百,他才有了琳儿一个女儿,所以一直希望琳儿能够投身军戎,像杨家那些女将军一样,被万民赞颂,可是琳儿从来不喜欢舞刀弄枪,性情更与我爹相背,为此没少受我爹的打。”
“打?福王这样对自己唯一的女儿!”
宇文遥眉宇微微皱起,觉得不可思议之余,更想起了一些往事,十指紧紧纠缠,不自觉的握成拳头。
“我爹对琳儿有着极强的控制欲,严苛规定了许多繁琐的东西,她看得书,房间的摆设,三餐之食,一点零嘴也不准偷吃,甚至是日常衣装打扮,稍有不满意,就会被我爹训斥责骂,扇耳光都是家常便饭了。”
“而且还因为是唯一的女儿,不得不承受我爹所有的期望,当期盼中的模样远远无法实现时,他就只会求诸于军旅那一套简单粗暴的办法,鞭抽杖罚,琳儿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李薇柔紧咬着牙关,纤弱的身子战栗不止,艰难说道。
短短几句话就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脸色一阵煞白。
“你娘亲呢?”
“娘亲在琳儿三岁时就去世了,我也没见过,我是最后一个诞生的,这些都是琳儿后来对我讲述的。”
李薇柔继续说起关于朱琳童年时的艰辛,“因为承受不住这些压力,琳儿创造了舒雪,她很符合我爹对后代儿女的想象,武艺精湛,自有一股飒爽英气,对兵家之事也颇有感悟,可以说作为一个兵家修行者,十分的合格,就是脾气不好,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想着打一架。”
“你是说创造?”
“嗯,琳儿创造了舒雪,就好像捏泥人一般,先捏出一个大概的模样,然后分出一部分魂魄,祈愿某种期许,灌入其中,这样就诞生了舒雪。”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宇文遥都是第一次直面人格诞生这种怪事,眉宇紧皱,口舌微张,不敢听漏一个字。
“在她不愿意面对我爹时,就由舒雪顶替自己出现,她一个悄悄的躲起来。说起来琳儿可以直接心神跟舒雪,还有我沟通的,不像我和舒雪,只能用留言在小册子上的蠢办法。”
“轮到我出来,大概得追溯一年前,琳儿说她总是想娘亲,于是按照记忆里娘亲的性格创造了我。”
“我一般很少支配身体的,都是在偷偷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容易犯困,会搞砸很多事情,所以平时都是琳儿和舒雪相互交替。”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我睡在意识的小屋子里,偶尔出现看看风景的,可是一个月前……”
宇文遥预感到她要讲到极为重要的地方,心脏不禁加快了跳动,手心都沁出了汗水。
“一个大雨倾盆的夜里,我猛地从意识的小屋里被放出来,茫然的支配着身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浑身湿透,睡在床上,身子冰冷彻骨,还淌着血,染红了席榻,一直呼喊着琳儿的名字,却始终的不到回应,同时脑子像要炸裂开一般,整个人都无比难受,在床榻上哀鸣了半天,终于在一张便签上发现了舒雪的以血绘成的字迹。”
李薇柔顿了顿,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哀默,像是被剥夺了瞳眸里的神彩,“琳儿死了,她写下了这四个字,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很困惑究竟发生了什么,冒着身体的伤痛撑着伞去问管家,这才得知,我爹原来又打了琳儿,还是因为他续弦要娶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以琳儿的性格绝对会反对到底,于是他们之间就这样起了冲突。”
“就像过去每一次挨打一样,琳儿蜷缩在床榻上与舒雪说话,希望减缓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但这一次琳儿表现的很不一样,既没有哭,也没有寻求安慰,只是平静而缓慢的说着小时候的趣事,直到话题的最末尾。”
“她忽然对舒雪道:‘对不起,我真的承受不住了。’就像有一把钢刀刨开了脑壳,对着脑子一顿劈砍切割,舒雪在极大的痛苦中以指沾血,留给了我这段信息,然后也陷入了昏迷之中,所以我才会忽然之间跑出来,支配着身体。”
“可能就是因为这一次冲突,我爹打算将我嫁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纨绔的官家公子,短短几天就走完了纳彩,问名,纳吉这些繁琐而耗时长久的流程,不过他要把我们嫁给谁都不重要了,琳儿的死坚定了我和舒雪想要逃出去,逃离整个福王府的心思,所以某一天夜里,我们随便拿了点银票,牵着自幼饲养的红鸣马逃了出来。”
“我们的目的地是桑城,在那里可以坐船,顺着大江而下直抵大海,这样就可以摆脱炎明帝国,逃脱我爹的掌控,只是半路发生了一些意外,因为小红的不听话,让我遇见了阿遥,险些就撞到你了。”
少女的笑容在这最后一句话结尾时,难以抑制的绽放出来。
她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嫩红的脸颊上有梨涡浅浅,像是秋意萧瑟里残存的温柔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