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头伸出五指比划。
“白银五百两?”宇文遥眉宇一挑,眼眸中精彩纷呈,闪过许多光华,他喘了喘气,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让怦怦做跳的心脏缓一缓。
“才五百两我就高兴成这样,真没出息。”他暗道。
少女的行踪宇文遥自然是知道的,毕竟不久前才在自家的客栈里待过。
他清楚的记得少女出了客栈后,是向东面走的,而且昨晚翻开她包袱时,也无意中在小册子上看到了桑城的字眼,恰好桑城就在小镇的东面,是南玄郡数一数二的大城,她十有八九就是要去那里。
但为了五百两,出卖自己的顾客……会不会太廉价了一点,他可是一个很有良心的掌柜。
一千两还差不多。
“不,五万两。”捕头纠正道,“谁人能提供正确的线索,那这份量十足的悬红就归谁所有了。”
“五——五万两!”
宇文遥失声吼道,猛地掩住嘴巴,他连退三步,脚步虚浮无力,嘴角眉梢不可控的抽搐起来,差点摔了一跤。
“我没听错吧,五万两啊!”
他一阵咳嗽,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办?
五万两啊,这个价位该不该卖了。
宇文遥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负罪感。
她逃婚夜奔,必然是极不情愿这一桩婚事的。
一旦行踪被说出来,一个姑娘下半辈子的幸福可能就毁了。
可这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啊!
五万两!
一千两的五十倍!
宇文遥浑身都在战栗,他额头滴落豆大的汗珠,郑重的思索着。
“宇文掌柜,莫不是你有此人的线索了?”捕头见宇文遥表情有异,于是问道。
“没没没……咳咳,我偶感风寒,不太舒适罢了。”他摆摆手,掩饰道。
“那还请掌柜的注意身体,顺便留意一下此人,这事关系重大,镇守大人也不好公布于众,只能这样暗中查访。”
捕头也没有多想,临走前,最后照例叮嘱一番。
“明白明白,我和安大人是什么关系啊,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就是没有这五万两,我若是见了这人,也绝对第一时间去衙门通报!”
宇文遥一脸诚恳的说道,噗噗拍着胸口的保证。
送走了捕头,他阖上大门,仍旧犹豫不决。
白银五万两什么概念?
若以前世的货币体系比较,一枚炎明通宝购买力就是一块钱,那白银五万两就相当于五千万!
市井流氓可以为了一两银子当街杀人,这五万两给谁不眼红疯狂?他不敢直接当着捕头的面说,打算借着送饭的时机亲自呈报给镇守。
“别怪我,别怪我,这可是五万两啊!”
宇文遥自说自话,喘了喘急促的呼吸,准备去后院提食盒送饭,爆料,领赏一条龙。
只是他刚一转身,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说道:“你怎么……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他忽然被冷汗浸湿了身体。
蓝衣劲装的少女就站在自己背后,她风尘仆仆,脸颊涨红,胸口略有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眸子中有晶莹闪烁,凌乱的丝发间还夹杂着几根稻草。
“原来,你……也跟其他的人一样。”
她哀声叹道,低眉敛目,顾盼之间已毫无生气,宛若泥塑木偶,被抽出了魂魄。
“我刚刚和那个人的话,你也听到了?”
她木讷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真的是朱琳?那个逃婚的郡主?”
“我是李薇柔,不是琳儿。”少女哀婉道。
“那朱琳呢?你身体还藏着一个人,就是她对不对!”宇文遥质问道。
“琳儿……琳儿已经死掉了,现在只有我和舒雪两个人。”
“什么意思?”宇文遥皱紧眉头。
李薇柔没有解释,反而语气低沉道:“离开镇上,按照我和舒雪的想法,本来要去桑城的,但是周围到处都是锦衣武卫,没有办法我只能冒险跑回来,把马绑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位置,钻进转满稻草的马车里,我在小镇谁都不认识,只有回到客栈来,我……以为,以为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一定不会卖掉我们。”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五万两谁不心动啊!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钱的零头!”宇文遥涨红着脸,吼道。
“我不知道,只是这样觉得……这样觉得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细,最后细弱蚊蝇,几乎听不见。
本以为早已远离了小镇的少女,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就立在宇文遥眼前。
只是因为单纯的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不会出卖她。
该说你蠢呢,还是蠢呢?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他的内心忽然有些触动。
某一块柔软的地方似乎袒露出来。
她的性子十分柔弱,正如名字一般,一颗寒风中孤零零摇曳的小草。
睫毛低垂,纤弱可怜,眼眸已经毫无光彩,空洞而死寂,像是无底的深渊,吸收了所有的光辉,漆黑一片,令宇文遥不敢直视。
这会让他产生一种自己不过是个唯利是图小人,辜负了她人一片真心的荒谬感觉。
你既然直接跑了,就不该出现在我眼前,这样我才能没有一点心理障碍,拿那五万两银子!
宇文遥使劲摩擦着牙齿说道,他走上前,企图将少女绑起来,免得她逃走。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一个小客栈的掌柜,不是什么大圣人,面对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没办法不动心。”
但他的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扎在地上,怎么挪都挪不动。
“开什么玩笑!五万两啊!”宇文遥错愕的回头,脸色苍白,喉咙里咽着口水,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狠狠捶打着自己。
“那你去报官吧,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走,周围都是锦衣武卫,我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悬赏就给你好了,就当是舒雪打坏客栈的赔偿。”少女认命般的说道。
“好!这是你说的!我没有逼迫你!”
宇文遥长吸一口气,终于迈动脚步走向后院。
院落中,慕沧浔悠闲的坐在木椅上,手中是那圆滚滚的小黄叽,这蠢物看见自己正牌的主人走来,毫无表示,视若无睹,反倒对慕沧浔格外亲热。
“慕大佬,我该怎么办?”
宇文遥内心煎熬。
“你是掌柜的,你想如何那就是如何,若是实在迷茫,不妨问问本心。”
向来不管闲事杂事的慕沧浔如此答道。
“本心怎么问?”
“用手触摸它,想着你的困惑,从血脉搏动中感受着它的回答。”
宇文遥照做,片刻后,他咬着牙发狠道:“它说那女的跟我非亲非故,凭什么隐瞒她,而且她是王爷的女儿,留她会带来灾祸,我要银子!”
“那就要银子呗,人生不过就是种种选择,这些选择无法用好与坏去评判,全看抉择的那个人愿意不愿意,不过是都是个自的缘法罢了,但切记,选择了就坚定不移的走到底,不要哪一天又懊恼悔恨,这世上的修行者不管有高深的修为,能移山填海,腾飞九天,使白骨生肉,枯藤开花,却唯时光不可逆转,不可再来。”
这一言,宇文遥的眼眸有刹那间的涣散失神,他猛地冲进厨房,带着食盒就往镇守衙门跑去。
“贤侄,听周捕头说你感染了风寒,没事吧?”
安户亲切的关怀道,并令丫鬟送了一些药材,叮嘱着回家煮了喝。
“安伯伯,我——!”
宇文遥忽然开口,心脏剧烈的跳动,胸口起伏不定就像那连绵的海浪,终究还是主意已定。
“怎么了?”
镇守安户疑惑的望来。
“十分抱歉,因为感染了风寒,咳咳,我就不陪你唠嗑了,身体不好,先回去睡一觉。”他如此说道。
“那贤侄你去休息吧,年轻人不要为了拼搏忽略了身体啊!”
走出侧门没多久,宇文遥对着一面石墙就是一顿拳头捶来。
“五万两!”
“五万两!!”
“五万两啊——!!!”
他收回流血发疼的拳头,低头看去,手背上还清晰可见当初他咬下的那个牙印,现在已然结疤。
他蓦地一笑,像是在嘲弄原先利欲熏心的自己,道:“呸!这笔钱我迟早也挣得到!”
宇文遥离开墙壁,没有再回头。
片刻后,那些被他捶打过的位置,轰然崩裂出一个个深陷的小坑,有一道道可怖的裂纹蔓延开来,像一张密集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