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的构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通常拥有这种技能的人都至少已经年过半百，因为他们走过的路比年轻人要多，他们的人生阅历足够让他们构建出一个自己内心希望看到的世界，比如千珑的老师无心，他的精神世界就是一片百花齐放的桃源，那里就是他理想中的净土，极乐之地。
但是这个人，他的精神世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先是早已在数千年前随着天启四骑士的陨落而消失的猩红之月，然后就是这片死去的土地。精神世界即是一个人最理想的世界，放眼鬼刀的世界里，最为显著的东西是什么？
自然就是那轮月。
“根据这个，我断定，你一定是个经历过双月时代的人类。”
千珑讲出了心中的推理。
“很聪明，但还是差了一点。”
能够有机会说出这些，对少年而言，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解脱。至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以来，千珑是唯一一位能够倾听自己的对象。
“我的真名是……”
“抱歉，我忘了。”
少年紧闭双眼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在耍我吗？人类。”
“不，我真的暂时想不起来了，因为太久没回忆的原因……请星龙大人务必原谅我。”少年虽然在道歉，但满面却都是苦涩的笑。
千珑知道他没有说谎，他这样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说谎。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残酷的事情，究竟要在孤独的岁月中渡过多少个难熬的日夜，才能磨平所有的记忆，以至于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不过有一个称呼你应该不陌生。”
“过去的人，称呼我为……天启骑士。”
黑色的巨龙身边游弋着的几撮星火，自由自在如同遨游大海的鱼儿，此刻却忽然停止了运动。
龙头上两颗灿若金轮的灯笼眼瞪得浑圆，嘴巴微微张开好久都没能停下来，千珑今天吃惊的次数竟比以往一个月还要多。
“天启骑士……真的存在？”
那不是人类编出来蒙骗小孩子的故事吗？
“你继续说。”
“……然后我记不清了。”
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悲凉，他并不是在说谎或者逗弄千珑，试想，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人，又如何能记得那几千年前的旧事呢？
“我的师兄告诉我，天启骑士是精灵女王召唤群星众神的力量降落于凡尘，但召唤来的并不是神明，而是四个可怕的恶魔，那就是四个天启骑士。”
“可怕的恶魔？我吗？”
鬼刀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又傻乎乎地捏了捏自己那张长着雀斑的脸。
“人类的传说就是这样，你看我也没用，故事又不是我写的。”
“或许是这样吧。”
“我记不清我的名字，但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是谁，但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问了等于没问，说了等于白说。
除了他是天启骑士这条重要的线索外，其余一无所获。
“你是混沌骑士，那其他三位都代表了什么？”
“你认识他们吗？知道他们在哪吗？”
少年摇了摇头。
千珑感觉很失望，但是又不能怪罪于他，天启四骑士是在传说中是险些毁灭世界，为人类带来无穷无尽苦难的魔王，可是现实的情况是，天启骑士中的混沌竟然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类，是一个穷的连酒都喝不上的潦倒少年。
“关于你们的传说结果是，黎明之刃米露·西里挥舞着象征光明的圣剑，将罪恶的四个天启骑士全部封印，并且一剑断月，红月消失，从此世界进入白月时代。”
千珑复述了一遍大师兄的话。
“米露·西里……”
道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少年灰暗的瞳孔中忽然闪现一道亮光。
刹那间，无数的画面从记忆海的深处潮水般的涌来，少年的表情痴住了，半晌后，竟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对不起，星龙大人，我……”
刚刚还豁达坦然的少年此时已然语无伦次，只顾得慌慌张地擦拭泪水，但那就像泄闸后的河流，怎么也止不住。
“你记得她，对吧？”
“嗯。”少年边擦泪边连连点点头，声音哽咽“我之前我所说的那位故人，就是米露。而你……星龙大人，你人类的样子和她很像。”
“或许，她的情况和我差不多吧。”
艾尔希德拉能用转生仪式将自己变成千珑，既然有这样的仪式，就代表，自己绝对不是转生为人类的第一人，在自己之前，兴许会有其他龙族，或者是其他更高级的宇宙生灵转生，来到这片孕育了众神的土地。
既然那位黎明之刃拥有打败四个天启骑士的力量，还能够做到一剑断月，改变世界命运这种神迹，就必定不会是凡人，自己的师兄原来说的都是真的。
千珑曾经听过龙乡的长老龙说过一句话。
——离开龙乡的龙，就不再是单纯的龙了，而是星空巨龙。
所以，获得了神力的人类，也已经不能再算作是人类了，他们，既是神，又是人。那个米露是如此，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现在的自己也是如此。
少年哭够了，又独自沉思了许久，才继续开口。
“星龙大人，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了。”
“？”
“在你降世的那天我就看到了异象，我知道青山寺里有着一位大神级的转生者。我当然也知道那个郡守派人到青山寺求了救兵，因此就故意暴露行踪，想看看来的人，会不会是你……果然，我猜对了。”
“然后呢？你把我勾引到这里来，和我打了一场没有意义的仗，以后又当如何？回去领你那五百坛酒，然后继续做人人畏惧的鬼刀？”
“或许吧，但我现在，突然很不想杀人了。”
“？”
千珑呛了一口，一大团青火从身上落了下来，砸到地上又掀起一团澎湃的火浪，差点烧到地上的少年。
人类都是这样反复无常的吗？这人刚刚还炫耀自己单剑屠城的丰功伟绩，怎么现在又突然要金盆洗手了？难道是恢复了些记忆所以良心受到了谴责？
“别问我理由，没有理由，我不想杀了，所以就不杀了。”少年坐在地上，凝视着红色的泥土，那上面正趴着一只刚刚死去的蚂蚁尸体。
“而且……我，应该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
“星龙大人，您知不知道用我的精神去硬接您刚刚的那一招需要耗费多少灵魂力？”
“是你选择在这里打的。”
她觉得他很可怜，但自己是绝对不会道歉的。
身为始作俑者，千珑很清楚那一招究竟有多强的破坏力，全盛时期的自己可以做到仅用三十天的时间将一颗正值壮年的红巨星燃烧殆尽，完全毁灭。瞬发的一击做不到那样的破坏力，但若是放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开天辟地级别的能量。
按照常理说，千珑刚刚那一颗迷你恒星砸下来，鬼刀的精神世界应该会瞬间破裂，他们会回到原来的现实中，但是那没有发生，他甚至都没有受伤，说明……他是凭借自己的精神，凭借自己的灵魂力去硬抗住了千珑的碎星一击。
因为他是接受了神族之力的天启骑士，那么做到这些也并不奇怪。
“所以……我会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会陷入沉睡。”
“那样更好。”千珑点点头说道。“放心，我会告诉他们，如果杀了你，烈阳国就会万劫不复，你可以在监狱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不行。”少年很认真的答道“他们不会守信用的。”
“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不能放你走。”千珑也很严肃“万灵不容此道。”
如果他只杀了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千珑眼睛都不会眨，但关键是，他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天启骑士从双月时代活到现在，而鬼刀的传说才不过几百年，他收割过的生命数量是难以估算的。星龙的信仰是宇宙万灵，而所谓万灵，顾名思义，并不只是单个的生命，而是广义上的众生，混沌骑士的做法某种意义上已经触犯了千珑的信仰。
“其实，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少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