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
白月退去，夜尽天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地鸡叫声，赤乌宫内的大钟也如时被敲响，宫墙外的小路上寂静无比，孤零零的黑发少女只影成单，她抬头望着天，清凉的风微微吹拂起她的秀发，少女轻轻闭上双眸，似乎是陷入了悠久的记忆。
而在夜中与她同行至此的少年，却不见了踪影。
千珑的眼中首先出现的是一片大雾，这片雾气覆盖整个天地，虚无缥缈却，却又无垠无边。过了片刻，大雾中出现了一座孤岛，岛上隐约有座破屋，屋院中长着一棵枯败的老树，还有几座无名的荒坟。
少年靠着老树发呆打盹，忽然有闻到一阵茉莉般的清香，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雪白如莲，小巧玲珑的脚丫，五根豆蔻般的秀趾，玉翠般的贝甲含羞带俏的轻轻竖起。
这对玉足踩在黑泥上，却一尘不染，好似冬日绽放的雪莲。
千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没，开玩笑的。”
感受来自巨龙双眸中那可怕的凶光，少年不禁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滥言造次了。
千珑现在的样子令少年有些不敢直视，因为她全身上下只披了一件轻薄宽敞的大白袍，从后方的虚无中偶尔吹来一股无名之风，吹的她身上的袍子随风微拂，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虽然千珑尚未发育完全，但十五岁的身材却已经有了几分曼妙之姿。粉面桃腮的少女眉眼如画，白皙如雪的肌肤透着一股清清的光泽，一金一银的星眸凝视着自己，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竟是有着七分相似。
“咳咳，我说星龙大人，这环境也太糟糕了吧。”
少年有些尴尬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然后用拳头敲了下树干，不满地抗议道。
“你就不能再认真去构建一下吗？”
“和你那区别也不大，忍着吧。”
“可这是我以后的家！”
任凭他怎么抱怨，那龙少女就是一副我就在这里，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没办法，这就是寄人篱下该有的待遇啊。
不过，拜倒在这个女孩的裙下，是他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
这里是灵魂神域，是净天龙拉法尔，也就是千珑用一念之间的灵魂力所构建出的剑中世界，为的是容纳少年的存在。
——我可以睡在你的刀里，我知道你背着一把刀。
就在刚才，鬼刀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天启骑士早已超凡脱俗，到达了半神的境界，摆脱了肉体凡胎的限制，将自身化身为能量附身于物上当然可以轻松做到，但是那样做等同于是把自己关在一所幽暗无天的监狱里，将会丧失自主行动的能力，没有谁会蠢到做出这种选择。
“那把刀对你来说应该有特别的意义吧，因为那是一把不能用来杀人的破刀，像你这样的人却背着一把破刀，那就说明，它不是用来战斗的武器，而是一件对你来说有别样意义的物品。”
少年曾在人间走过千年，轻描淡写的一语便道破了刀的秘密。
千珑不专精刀剑之艺，随身只带了一把防身用的小刀。而背上那把自然是永劫从骗子手上买来的黑刀，千珑临走前带上了它，权当是留个念想，日后与那小子重逢时也好有个信物。
“它是我一个朋友的东西。”
“既然你知道是破刀，为什么还要附在这上面？”
千珑美目轻皱，她不太不能理解这人的逻辑。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星龙大人不会用剑，我能看得出来，而我马上会陷入长眠，无法帮你……但若在你困难时，只需拔刀，便能感受到我的剑气。”
在面对星空龙制造的迷你恒星轰炸时，少年便使用了他的“混沌剑气”，千珑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混沌剑气，但是这剑气的力量竟然能令他在星火的洗礼下毫发无伤……这股力量，应该是来自天启骑士身上的神族之力。
若能掌控这股力量，对千珑本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就随你便吧。”
只要这世间今后再无鬼刀，那么师傅与自己此行的目的就算完成。
——我也该是时候，向那个寺院，向过去的生活道别了。
“既然你是混沌骑士，那么我就叫你混沌好了。”
“这名字真难听。”少年烦躁的抓抓乱发“其实我还蛮喜欢别人叫我鬼刀的，挺帅气~”
“等到你想起自己真名时我会改的，但是现在，你就是我的混沌。”
“‘我的混沌’吗？……这个说法听起来还可以。”
少年边笑边点头，双颊的湾梨涡微微陷下去，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我是天启骑士，当然不甘去服侍一个普通人类，但若让一个星空巨龙做我的主人，我觉得还蛮荣幸的。”
“今后记住我的名字，不要再叫星龙大人了，很奇怪。”
“我是净天者拉法尔，然后人类的名字是——千珑。”
……
终末清晨的凤凰城，除了早点铺和城门附近等热闹的所在，仍然有很多幽寂无人的地方，比如那些横穿在坊市间的小巷在此时就会异常清静。
“结束了？”
“是的，老师。”
千珑背着那把寄宿了混沌的黑刀，老老实实跟在自己的老师后面慢慢散着步。
“死了？”
“没有，但是我可以保证，世间从此再无鬼刀。”
“那就好……那就好”
无心长老喃喃着，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路旁的茂密梧桐树发呆，千珑神色微变，也随他的视线看向那颗树，却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寻常。
“鬼刀非人，而小千珑，你……也是如此啊。”
“嗯。”
千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自己的老师。
“哈哈哈哈。”他忽然扶着自己的白须笑起来，这笑声中多少藏了些无奈与凄凉。“也罢，既然你选择了宽恕他，那么也就说明，他得到了你的认可。”
“我只是觉得他不是坏人，老师。”
千珑看着老者的脸很认真地说道。
“嗯，理解，但是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要记住，鬼刀是魔，他罪孽深重已遭天诛羽化，尸骨无存，你懂？”
“弟子谨记。”
似鬼刀这等人，用官话说就是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机会落到任何人手中都断断不会轻饶了他，包括无心长老在内，不管他曾经是神还是魔还是什么天启骑士，都必须为他的所犯下的事情付出代价，否则如何让那一城的冤魂瞑目？
可千珑却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让他继续存活下来，无心长老不知道在那个精神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会信任自己的徒儿，尊重她做出的决定。
“然后，你准备就此离开，还是与我回青山寺与你的师兄师姐们道别？”
“我讨厌那样的场面。”
千珑想起小时候，他的六师兄离开山门时的场景，那种所有人都哭成一片的送别大会还是免了吧，而且永劫那小子要是知道自己要走，肯定会不顾任何阻拦的跟着自己……到时候局面可能会失控，就静悄悄地离开就行了。
“你这小妮子，你一走了之了，那永劫怕是要天天烦我要你的去向，为师该如何作答？”
“他不会那样做的，老师。”
从今以后的永劫，会永远追着自己的影子，等到他有一日强大到能与自己对话时，少女便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千珑笑盈盈地看着老者，微风轻柔地扑打着，然后是头上几只麻雀的啼鸣，太阳从背后的大地冉冉升起，阳光透过破碎的建筑群，洒在少女与老者的身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