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出去后,教皇厅外还侍立着的另一位圣卫十字推开了大门,走进了教皇厅。
“冕下,就这么轻易地给他书记官这个职位?”
“嘿嘿,这小子这么干脆,我还嫌一个书记官给小了。”
老教皇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漬,眼中全无面对林长风时的嬉笑之色,反而满是精芒。
“一位等同于不朽的洞玄境剑仙,当个书记官,嘿,可不就是象山那家伙常念叨的屈才嘛。”
“那他真知道书记官的职责?”
老教皇笑了,对这个得意弟子温声道:
“你真以为这位林先生是那种初来乍到就敢随便应承的人?他年岁虽然不大,但若是不计算往返天国伊甸的路程,我在这人间走过的路可能还不及他。”
“真的?”
这位出身不凡,知晓诸多秘事的圣卫十字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年轻的不朽强者没什么,他们教团的圣女不也接近这个境界了?
但说道行路,他最知道自己眼前这位教皇冕下的行路之远。
为了布道,老教皇还在圣堂修会时就走遍了西方,西到卡美洛,北抵辛西里平原。
十年前,才刚刚继位的教皇甚至还追随着上任教皇的脚步,到过那座位于神州腹地的稷下学宫,与教皇口中的象山,那位太学生切磋过学问。
而看着不过他们神州所谓而立之年的林先生竟然能比几百岁的老教皇行路更多?
若不是这话是老教皇亲口所言,同样年轻的圣卫十字可能都要失笑出声。
虽然老教皇有些孩子气,但作为公义与正理的守护者,他是绝对的诚实公正。
正因如此,他才会惊讶。
林长风行路几何?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十岁那年下山,横跨半个神州,从神州东海之畔的三都峰花费两年,徒步走到了位于神州中央之地的稷下学宫。
十五岁时为圆满横江剑胎而离开学宫,顺着那条大渎之水,再行十年,几乎踏遍了整个神州。
连及冠之礼都是道祖和儒圣自天外天降下化身,才找到了正与释圣同游的林长风,就地为他加冠。
当然颇有默契的他们并没有揭穿释圣的身份,所以林长风至今也不知道那个黑衣赤足的拖钵僧人就是号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释圣。
二十五岁那年,林长风横江剑成,接下了太学主的委托,出海西行。
再历半个寒暑,横渡西海,在北境登陆上岸。
林长风出海之时,正在紫霄宫中作客饮茶的儒圣曾长叹一声:
“如今,老夫再不可自诩为人间行路最多矣。”
坐在他对面的道祖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西边。
儒圣立马一拍桌子,“老夫说的是人间行路,你这厮是神游,那大和尚是梦中观众生相,你们这能叫行路?”
尽管老教皇不知道这一切,但他知道,只有走过很多路,见识过很多的高山阔水才能练出那般澄澈无垢,自然而然的剑意。
想到了林长风无意中勃发出的剑意,老教皇又笑了,与林长风在殿外露出的笑容,相似又不同。
那是后继有人的欣然。
学宫某位大儒所谓的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便是如此。
——
在去大图书馆的路上,林长风不住地旋转着手中的徽记。
飞纵的圆形徽记在他的指缝中灵巧地跃动,宛若有一条金色丝线缠绕在他的手掌上。
“第一书记官啊,这位冕下还真是慷慨。”
在北境边所的几日,林长风已经通过奥斯顿和卡列斯这两位教团骑士了解过教团的基本构成。
对于书记官这个职位的职责,他虽说不上熟稔,但也清楚。
说起书记官,就不得不提圣瞳系统。
这是由上任教皇主持构造的资料储存系统,其中搜集了星坠以来的西方大陆历史,所有有记载的混沌界侵蚀事件,以及在这一千年里编订成册的各种典籍。它与圣星图配合,就能做到对各地出现的混沌侵蚀事件进行记录,分析,甚至得出相应对策。
而在两百年前书记官的职责只是在会议上进行记录并存档到各地教团的书库。在圣瞳问世后,他们的权限就多出了一项,那就是通过圣瞳系统调阅资料。
而第一书记官,便是要在圣城的诸位圣者与不朽者进行重大会议时进行记录,而且有权利在圣瞳本体所在的圣伊戈尔大图书馆中任意调阅资料。
想着想着,他就跟着前方那位圣卫十字走到了大图书馆。
掏出老教皇给他的徽记,林长风轻轻把它按在眼前这扇华贵的大门上。
随即,大门轰然洞开。
入眼,便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楠木书架,和一个半圆形的柜台,一个黑衣的老人正趴着柜台上打盹。
看到这一幕,年轻的圣卫十字眼角微微抽搐,林长风倒是毫不觉得惊讶。毕竟除开这位给他带路的圣卫十字和卡列斯,他见过的教团修者,有一个算一个,俱是奇人。
别说奥斯顿,艾伦这种变脸大师,就算是那个和太学主称兄道弟的老教皇也远比眼前这个仅仅只是在图书馆里睡觉的老人来得奇葩。
“这位是新上任的第一书记官,康斯坦丁主教!”
年轻的圣卫十字涨红了脸,踏前一步,拍醒了趴在柜台上的康斯坦丁。
看着抬起头,却依旧睡眼惺忪的主教大人,圣卫十字转身就向外面走去,还不忘告诉林长风自己回去复命了。
一身威严法衣的康斯坦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因用眼过多而有些干涩的双眸。
然后他用那双仍是有些浑浊的双眼望向那一袭青衫,面色变得有些奇异,半晌没说话。
林长风也一脸微笑地望向这个颇有“教团特色”的老人,不知如何开口。
“康斯坦丁……主教,这是……我这一次……要调阅的资料,请您……登记。”
这时,从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柔和嗓音。
少女将涨得通红的美丽小脸搁在手上书山的最上层,原本明耀如青阳的圣青瞳孔也变得暗淡了,她艰难的搬动手中的书籍,有气无力的叫喊着。
但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向康斯坦丁或林长风求助。她只是用尽全力,倔强地前进。
看着因为她那“呼之欲出”的胸脯而摇摇欲坠的书山,林长风的眼角也开始抽搐了。
随即,这位深知何谓非礼勿视的读书人,不着声色地别过脸,不去看那个少女胸前那两座蔚为大观的峰峦,拂袖一扫。
满袖罡气化为一道无形有质的清风,轻柔地围绕着少女姣好而轻盈的身躯,为她拖起了那些沉重的书籍。
没有理会少女的惊呼,林长风只是包含悲悯之意地想着:
道祖曾言,负重行远,天下难事也。
看来这位姑娘平日里一定也是像今日这般,劳累万分。
又想起了某个喜爱月白儒衫的“平安”少女,林长风的悲悯不禁更多,他感觉自己似乎距离某个黑衣僧人所说的同体大悲之境更近了。
别过脸去的林长风却正对上了康斯坦丁专注的眼神,老人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却仿佛放出了两道夺眶而出的精光,康斯坦丁的神情也变得虔诚起来,就像是等待受洗的教徒,正盯着准备仪式的神父。
只是这视线的焦点……
林长风转过头,扶额长叹,老先生,之前是林某走眼了。
看来你的奇葩等级的确可以同奥斯顿阁下与艾伦阁下相提并论。
这时已经将书堆在柜台上的少女一路小跑,蹭蹭蹭地跑到了林长风的身边,而随着她的步伐而起伏不定的波涛,又让在学宫素有正人之称的读书人眼神一阵恍惚,不知该将视线投注在何处。
于是他索性望向由琉璃为主体的穹顶,仿佛那里有这什么玄妙的天地至理。
“谢谢您,好心的先生。我是贞德,贞德·潘德拉贡。”
少女向着林长风伸出手,她抬起自己小巧的脑袋看向神情肃穆,凝望穹顶的林长风。
这位先生是在看什么?
疑惑的贞德也扬起了头,追随着林长风的视线。
随后,她那一双灿若明星的眸子便对上了林长风那对青气蕴生,满是尴尬的双眼。
琉璃穹顶透过的暖光投在少女红润的脸庞上,让她本就精致的俏脸更添一份恰到好处的神圣与出尘。
就像是秉承圣意,降生尘世,予圣灵之羔羊以救赎的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