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东南,有一条街道叫福禄。
路过写着福禄街的八脚石牌坊,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青石路便在眼前,两侧鳞次栉比伫立着一栋栋高墙深院,气派府邸,一对威武雄壮的石狮镇宅,让小镇多少人都羡慕不已。
在小镇格外得势的贾家也不例外,将宅子建在了这里。
月明星朗,今晚又是一个好天气,但此刻那朱漆大门内却频繁传来杯碗破碎的锐利声音。
“贾宝根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次!”
宽敞的厅堂内,一名颇具姿色的妇人摔破桌上瓷杯茶盏,柳眉倒竖,对着自家老爷怒吼道。
“夫人……我……我错了还不成吗?”
锦绣楼东家贾宝根原本还有几分胆色,可一看到自家妻子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立即吓得哆哆嗦嗦,说话都颤抖。
“好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当初下嫁给你,就你这废物哪里能攒下今天这份家业!”
“是是是,夫人教训得对。”
贾宝根有着一张四方阔脸,长得老实巴巴,若不是身上的绫罗绸缎,倒像扛着锄头的乡下人。
此刻他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敛着袖口不断擦拭着,低着眉头,一点也不敢正视着这行事泼辣的妻子。
贾妻王氏并非贾宝根的正妻,而是续弦。
只不过正妻病逝得早,也并非留下一儿半女,他便在媒人的撮合下,又娶了貌美的王氏为妻。
王氏肚子也是争气,第一年就诞下一个大胖小子,正是贾似真。
作为妻子可谓持家有道,能力卓越,在她的协助下,不过几年在小镇原本普普通通的锦绣楼一家独大,有了今日这番规模,贾府也攒下万贯家产,搬到了福禄街。
只是王氏作为女人,即强势,醋劲也是格外的大,泼辣彪悍,在小镇颇为闻名。
有一次贾宝根不过稍稍瞥了一眼街上一位容貌漂亮的女子,被王氏瞧见她便趁机撒泼,将贾宝根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拽头打脸,还偏偏让他无法发作。
只因贾宝根在经商这一块天资有限,整个贾府上上下下几十张吃饭的嘴全靠王氏撑着,没了他那位悍妻操持偌大的家业,打回原形也不过迟早的事情。
而今日他们这番争吵,却不是又因为贾宝根偷瞄了哪位漂亮的女子,而是因为宇文遥。
贾宝根与宇文遥的娘亲一样都是小镇土著,不说青梅竹马,肯定是极为熟络的。
若是宇文遥知道了自己的倒霉反倒是因为娘亲旧友的一番怜悯之情,怕是要郁闷不已了。
不久前,贾宝根得知宇文遥客栈经营似乎熬不下去了,都遣散了多年的老伙计,只剩下一个十六岁的小掌柜,孤零零的,不禁有些恼怒,就旁敲侧击的希望王氏手下留情。
不料听见自家丈夫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替那人的儿子,王氏顿时勃然大怒,咒骂道:“我就知道,你忘不了那个女的,忘不了她那孽种!”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都说了我跟他娘亲没什么!”
王氏却瞪大杏眸,反问道:“既然没什么,那你何必关心她的儿子是死是活!他就是被雷劈死,也不过劈死个陌生人,你着急个什么劲,我看你就是心虚,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
贾宝根听罢这番蛮不讲理的言论,又气又觉得好笑,但家业都被王氏拿捏在手里,他还有一个与溪山剑宗有关系的表哥,怎么都辩驳不过来,只能低声下气的开始道歉。
两人还在争执着,忽听门外响起一声气恼至极的声音,“娘亲!可气死孩儿了!”
原本还瞪眉怒目的王氏一听这声音,立即换了一副亲切的面孔,走出来迎道:“娘的乖儿子,在这个小镇上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你了?”
贾似真委屈巴巴的扑进王氏的怀里,咬牙切齿道:“还不是宇文遥那厮,也不知那废物用了什么邪法,居然又让他把客栈盘活了,生意兴隆的不得了!”
“不可能吧,前天不是已经连伙计都遣散了吗?”
王氏微微凛目。
“而且那些顾客吃了他家的东西,个个表情古怪,怕不是他也学会了往食物里添加的阿芙蓉的办法,可这一个连小镇都没出过的乡巴佬,哪里会知道阿芙蓉是什么,那可是表舅从山上神仙那里带来的妙物啊,真是奇怪。”
贾似真晃动着自己的肥头大耳,面露疑惑。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就不能低价收购了青缘客栈那块地了,整条街都搞定了,就他家橡根钉子一般杵在那里,这样下去在小镇建青楼、赌坊、烟馆,长乐一条街的计划又得搁置,那得浪费多少银子?这泥腿子当真恶心,舒舒服服贱卖掉客栈,滚出小镇不好吗,偏偏犹效螳螂振臂挡车,这个人,找死!”
贾宝根看在一旁,预计到会发生什么,也只能徒劳叹气。
偏偏这时候,门外又响起奴仆的叫嚷声。
“少东家,少东家!失踪的张氏两兄弟找到了!”
只见家丁抬着两个担架,将两名鼻青脸肿的大汉抬回了贾府,放在了厅堂外的院落里。
“谁干的!”
原本就脾气暴虐的贾似真一见此景更是恼怒,拽着张宰龙的衣领喝问道。
“宇文……遥……遥。”他的门牙被宇文遥一扫帚打掉了,说话都漏风,废了半天劲才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
“又是宇文遥!这个狗东西!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贾似真气极而癫,看得王氏一阵肉疼,她的眉宇凝聚阴毒气息,冷声道:“儿子你放心,这口气娘一定给你出!”
就在众人还聚集在庭院咒骂着宇文遥时,贾宝根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府邸。
青缘客栈,客栈已经提前打烊,因为厨房里那几袋大米又卖光了。
宇文遥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计算着一下午又盈利了多少钱。
“六贯七百文!我的天啊!我不会算错了吧!”
宇文遥笑得合不拢嘴,又把手中的铜钱翻来复出的数了一遍。
“还是六贯七百文,不行不行,我还要再数一遍,哈哈哈!”
他美滋滋的摩挲着炎明通宝,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的数,乐此不疲,市井小民的姿态尽显无疑。
就在此时,客栈后院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宇文遥停下手中的活,将一大堆铜钱塞进柜台里面,疑声道:“谁啊!”
“小遥!小遥快开门啊!”
一个熟悉的嗓音透过后院传进了大堂。
“贾叔?”
宇文遥走到后院,取下门栓,打开门,只见贾宝根焦急而紧张的站在门外,一见宇文遥便急切道:“小遥,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