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迷途,天守,6.5F。
“嗯?”
信女·赫恩的行于楼阁起承转折之处,脚步停滞了一瞬,俯身拾起一顶宽沿黑帽,帽顶圆润,两侧各有一枚熟透了的桃子。
数息之后,少年人踏上迷途天守阁的第七层,大殿空旷。
咔呲。
好甜......
但并不讨厌。
信女·赫恩啃着手里的桃子,默不作声,视线投向大殿正中那位。
信女·赫恩啃着手里的桃子,默不作声,视线扫过大殿,于某处定格。
“你终究还是来了。”西行寺幽幽开口。
“嗯。”少年人轻声应道,却没有看那万千蝶影簇拥的华美女子一眼。
他的脚步轻微,柔和,似闲庭信步,走过大半个大殿,最终停驻在一处。
“我很难过。”富士见之女柔声道,面容上浮现出凄美颜色。
“嗯。”
信女·赫恩啃着手里的桃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视线停留在脚下。
“回来吧,怜。”西行寺幽幽子伸手唤道,漫天蝶影也随着她的手势纷飞而出,很快将信女笼罩。
信女·赫恩啃完了手里的桃子,将桃核随手扔入隙间。
他将那柄绯刃与那尾白发轻轻拾起,流火般的青芒爬上刀身,渗入其中,淬炼重铸,那尾白发被流火梳理成束,最终悬挂于绯刃的刀柄末端,化作饰物,有青绳相连。
青辉流火熔铸出同色的刀鞘,将彼岸之花般妖娆的绯刃纳入其中。
整个天守阁七层便自此失了一抹颜色。
信女·赫恩悠然地回身,透过将他包裹的漫天魂蝶,透过那层华美的【死意】望向富士见之女,朗声道。
“我杀了一条老狗,西行寺家的。”
“......”
富士见之女沉吟片刻,“我不介意,阿紫也不会。”
“我知道,毕竟你们一直如此。”
月上中天,少年人笑靥如華,血红的月光透过大殿雕镂的窗洒落在他身上,映照侧颜,他本就是个倾国倾城的戏子,由嫣红的月火映衬,笑颜华美,分外妖娆。
“可我介意。”
少年人的话锋一转,倾城的戏子瞬间化作厉鬼。妖娆的厉鬼,放声狞笑。
“给她们两个偿命吧,西行寺幽幽子。”
在少年人的话音落下之前,万千魂蝶便早有准备般带着极致的死意呼啸着向他涌去,势如江河,汹涌浩瀚,不可违逆。沿途所有事物在死魂蝶潮之下尽皆化作累土,它们以惊人的速度腐朽风化,黑气澎湃,蝶影之中,有万千冤魂厉鬼哭嚎,哪怕死物都无法抵抗这股极致的黑,那是寂灭的颜色。
“那你就去死吧!”
富士见之女的话音姗姗来迟,宛如毒蛇嘶鸣,女人的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柔美,分明是深彻骨髓的恶毒。
西行寺幽幽子端坐于半空,是这片漆黑之中唯一点光彩,如梦似幻的魂蝶围绕着她盘旋飞舞,散发出樱白的辉光,宛如晨星。
而那被死魂蝶冲刷得漆黑如墨的地方,一片腐朽之中,哪里还有半点少年人的身影,似乎早已随之寂灭。
西行寺幽幽子挥洒出樱白光芒的魂蝶们,照亮整个大殿,照亮每一个角落,左右无人。
“可惜了,”富士见之女见状随之轻叹道,不过并不是为少年的身死,而是为.......
“阿紫的心血白费,又要重头再来了。”
“!”
在西行寺幽幽子回头之前,漫天死蝶构成的黑潮便更早一步地冲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誓要吞没一切生机。
西行寺幽幽子回过神后,皱眉紧盯着黑潮冲击的方向,那些魂蝶与她一源同生,是她被葬在西行妖树下又死而复生后获得的权能,八云紫悉心教导她如何使用,近千年的造化积累,以西行妖树下万千亡魂作引,为西行寺幽幽子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她的修为虽不及风见幽香那个层次,却也凌驾于普通大妖之上。
不对,这个感觉。
西行寺幽幽子通过黑潮反馈回来的感知察觉到怪异。
在那股寂灭的死意侵蚀之下,万物都为之侵染,为之寂灭,可那黑潮之后,分明有一步之地,宛若浪潮中的磐石,激流之下,不让寸许,反有逆流而上之意。
“富士见之女啊。”
少年人清冷的话语从这大殿之中的四面八方传出,话音柔和,仿佛是要述说一段再寻常不过的物语。
“......”西行寺幽幽子没有理会他的惊奇思路,转而将灵力提升至极限,汹涌的黑魂蝶潮这一次不再一如江河,而是宛若瀚海,呼啸着向那片空白之地汹涌而去!
无用。
“紫蛤蟆一直有个梦想,有朝一日,它要将天吞入口中。”
“井口边有个少年,他原是附近村落的牧童,在村中大人忙于农活的时候,时常来过来为村人打水。”
“十天前他来这打水的时候,遇到了件晦气事,一桶下去,竟然捞到了两只蛤蟆。”
“蛤蟆又称蟾蜍,长相丑恶,背上疙瘩里白脓是制作蟾酥的原料,蟾酥是治疮良药,若遇毒风年月,供不应求,有价无市。”
“少年有好生之德,年少不沾铜臭,当时便好心将二蛤扔回井里,另打两桶水离去。”
“十天之后,村里又轮到少年来打水,一桶下去,收起绳索,居然好死不死的又把那两只蛤蟆捞了起来。”
“上次还好,两只蛤蟆而已,打水谁没打起来过古怪玩意儿,回去把水烧开就行了。”
“粉蛤蟆被它的野爹——另外一只已经暴毙的假仁假义的老蛤蟆教导得一样重感情讲义气,眼见紫蛤蟆被捞了上去,它便奋不顾身地一跳,也赶在最后一刻跃入水桶里。”
“场面异常恶心,少年这次终于受不了了,为了以后村人打水着想,他生了堆火,将紫蛤蟆和粉蛤蟆绑一块扔进火堆里,看它们被活活烤成蛤蟆干,随后说了一句——”
......
随着少年人的话音落下,一片漆黑之中闪过一缕青辉,它如燎原烈火,以远超黑潮蔓延的速度从原初开始侵蚀开来。
数息之后,黑潮不再,整个天守阁七层大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苍蓝的海面不再如过去那样静若止水,而是瀚海翻涌,风急浪高,似乎海面之下,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可怖存在正逆流而上,不日便将冲破牢笼,重见天日。
少年人距离西行寺所处位置不过百米,他着一袭墨韵和服,黑底之上绘有碎金红枫云纹,腰间悬有一柄古刃,刀鞘幽蓝。
海风吹过,二人袖摆随风起落,西行寺幽幽子刚想动作,却见少年人更先她一步,动了。
他将手中的那顶黑帽随风放飞,宽大的帽沿是非常理想的受力面,在这样的劲风下想必能飞很远。
西行寺幽幽子不明他的意图,有一瞬间,视线不由得随着那顶黑帽上移。
那顶黑帽本应在狂风中随风飞逝,可在西行寺幽幽子的视野中,从它离开少年的手那一刻起,速度却反常地愈降愈慢......
这是极其反常的现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西行寺幽幽子甚至觉得,连自己思考的速度都愈发缓慢......
“!!!”
整个时间仿佛被人线性地拉长了,原本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达成的事情被拉长到了近乎千年万年那样漫长!
她终于回过神了。
在西行寺幽幽子的视野中,在她面前不过百米的地方,在那个少年人的背后,有一轮暗月正破海而出,于海潮间缓缓升起。
暗月如墨,月轮边沿却焕发出黄金般灿烂的辉耀。
“我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没有珍惜。”
信女的右手轻轻落在腰间佩刀之上。
“我原本留了八云紫一命,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死了,我就不能陪我的女孩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了。”
信女轻声说道,手握佩刀刀柄。
锵!
空气中有金铁交鸣之声,那是刀刃微微离鞘的声响。
“我原本做好了挑灯夜战埋头苦读的打算,因为我在外界刚读完小学二年级就被老妖婆们抓了进来,本质是个学渣。”
信女沉声道。
“我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你们;今天是9月30日,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的成年礼不应该这样郁闷,所以我需要找途径发泄一下——宰了你们似乎就是种不错的发泄途径。”
“我是信女·赫恩。”
“富士见之女,你,明白了么?”
暗月投下的月辉将湛蓝古刃刀鞘包裹,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为之定格!定格的灰色世界中,数个玄奥的金色时轮依次由古刃刀鞘中次第展开,西行寺幽幽子背后的空间随之碎裂,时空乱流很快稳定下来,裂缝之间,画卷般的世界宛若万花筒般铺开,画卷之上,正逆向演化着西行寺家族的历史,由眼前定格的富士见之女的亡魂为始,以西行妖树下种为终。
“十六夜咲夜只是个孩子,逆流而上,在起源之前予以毁灭,这样的技法,她连想都不敢想。”
绯刃出鞘,带着清越刃鸣,少年斩出了那极致的一刀,如诗一般写意,如流火般绚烂,转瞬即逝。
那一刀不仅撕裂了西行寺幽幽子,也撕裂了这片静止的天地,更撕裂了她身后那片如画卷般铺开的世界——那是富士见之女与西行妖的起源!
......
迷途之家,天守阁,第七层。
信女·赫恩提起手中的绯想剑仔细端详,连同刀柄末端那截白发,那截属于藤原妹红的白发,见它们都完好如初后,面露微笑,随而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他将过去属于比那名居天子的黑帽收入隙间,提着刀,转身踏上通往第八层的阶梯。
“第七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