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收起黑伞,穿过大殿门扉,步入灯火摇曳的天守阁里。
她缓步行走于内殿走廊之中,脚下的道路似无尽头,两侧的屏风绘满妖娆的浮世绘,包容岛国由神代传承至今的诸多神话传说,神明、天女、恶鬼、修罗,如万华镜般纵情展开,华彩至极,令人目眩。
夏洛特沿着走廊随性地前行着,脚步轻微,宛如一只散步的猫儿。
在一片寂静之中,这样的景象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猫儿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在。”她向着寂静的长廊轻声开口,话音轻微,却传得很远。
不为所动,不见踪影。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灰姑娘视若无睹地继续开口,“而你应该明白,在这里忽略你,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
身着月白和服的黑发少女由虚转实,向夏洛特微微一笑,“可我却不明白,你看上去似乎知晓一切,却依旧选择走到这一步。”
“全知全能不是你的形容词么?两仪?”夏洛特·赫恩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人。
“可种种蛛丝马迹却显示着,在我看不见,碰不到的地方,有一些我所不知、不晓的事物正在演变发展。”两仪双手抱胸,搂着一把年代久远的古刃,微微侧头,“比如说,你。”
“是根源之涡的尊严在趋势着你行动么?”夏洛特平淡地回问。
“是求知欲跟好奇。”两仪以同样的口吻轻松地回道,“不过拜刚刚一次莫名其妙的自我消灭,我似乎触摸到了一些线索。”
“哦?”
“虽然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根源之涡如我,会因一个模糊不清的词汇而自我毁灭,那个毁灭的过程又是货真价实的,可我却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毁灭之后由零开始进行重组,最终回到这片如同,咳,监狱的土地上。”
两仪的话意有所指,她轻轻指了指对方,“你自己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我才对你感到好奇,对即使知晓一切,却依旧选择走到这一步的你感到好奇。”
在两仪的视野中,眼前这个女孩的存在形式已经早已无法用正常二字来形容了,她的轮廓极不稳定,介乎离子化与虚像重影的边缘,投影在两仪视网膜上的外表如同一台老旧电视屏幕中呈现的画像,雪花点或是异常像素不时闪过,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影重叠。
这是令旁观者感到恐慌的事情,因为聪明人往往会透过事物表面发掘真相,如果你身边的一个人如同旧电视屏幕上播放的电影中的人一样不时闪过雪花点,甚至因为显像管投影扭曲而在分秒之间与别的东西重叠,在眨眼间的短暂间隙里变成别的模样,那聪明的你又是否会开始怀疑身处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两仪看到了,所以也猜到了,至少一部分。
夏洛特·赫恩抬起手,直视着自己手心,目光逐渐移向指尖。
她有一双精巧而修长的手,很适合钢琴、小提琴这样的乐器,因为在冻土长大,缺乏日照所以皮肤白皙,再加上是腐朽血统论的既得利益者,这具皮囊纵使是在与魔鬼相遇前也深得上帝的垂青。
夏洛特凝视了自己的右手片刻,在短暂的时光里见证了它覆盖上另外一层事象的光景。
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手。
“所以?”她抬头,反问,似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只是一场骗局呢?”两仪轻巧地抛出了她的论调,“你正在变成他。”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两仪否认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意味着你抵达终点的那一刻,你会消失,而他会挣脱链锁,重获新生。”
“我明白。”
“你......”饶是根源之涡也在这倔强的妞面前为之气结,“冥顽不灵。”
夏洛特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女人,将对方的身影映入眼底,随后淡然开口,“我知道你被束缚于此的理由,也知道我们两人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抵达终点。”
“哦?”两仪气极反笑,“那你不妨说说。”
“你若走到终点,他便会变好。”
“......”
“而我走到终点,一切都不会改变,无论他本人,还是整个外侧。”
“你甚至会消失。”两仪轻声补充道。
“可那又如何呢?”夏洛特迈出脚步,“他的处境的确不太好,可以说是糟透了,我知道这一点,做好了觉悟,所以来了。”
两仪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在对方走过身侧的时候拉住对方的手,“丫头,有时候“付出一切”这个词汇比你想象得要沉重得多。”
二人身影交错,并肩而立。
“......”灰姑娘沉吟了片刻,回过头来,将手轻轻抽回,“两仪,我有个问题。”
“说。”
“作为根源,在你漫长的生命中,“感恩”这种情感是否存在过?哪怕只有一次。”
“你......”
“我只是个刚刚迈入人生第十三个年头的小鬼,不懂那么多利弊得失,也不懂你所说的‘一切’有多沉重。”
“......”
“......”
“总之,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授业之恩,是我的救主,父兄,导师,这样的人,如果哪天我一觉醒来,发现他变了,或者不在了,我会很难过。”
这样就够了。
话音落下,夏洛特迈步前行,不再回头。
根源,两仪在她背后伸出手,似作挽留,却见自己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名为“解脱”的饱满情感在这一刻填补了她外壳下的虚无,全知全能的根源在此时此刻终得明悟,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开始引导她,视野逐渐远离地表,不断拔高,引导她回到早已落幕的正史中自己最终归属的地方去。
而烙印在她眼中的最后一幕,关于那个浮世画卷中的走廊里,那个灰色的家伙的......
“太狡猾了,你。”根源式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彷如故人相辞,自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得以再见。
......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扉,大殿空旷,一位白须老者持剑立于正中。
“怜少爷,十年不见,别来无恙。”魂魄妖忌朗声开口。
“......”
“您来到这里,说明事情已至无可挽回之境,老夫当年虽亲眼目睹迷途内部龌蹉,却无力规劝西行寺大小姐洁身自好,抽身而退,此乃老夫未尽人臣本分,所埋下的祸根,今时今日,便由老夫先行来为主受过吧。”
“......”
“此亦是人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