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了大半圈才进入学院,赵离架着谢存跟在两位老人晃过黑色物质密集的区域前往宿舍区,然而此刻学院中光怪陆离的场景变化一时间让赵离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暗色大背景下与高密度黑色尘埃相触的建筑和树木失去了现实中稳定的形态,不断扭曲,不断改换着不符合理性认知的形状与颜色,行道树的枝杈成了蓝色的螺旋形状,生长的树叶化成鱼的鳞片披拂在火柴般的树干上。而一众建筑在黑暗吞噬下则失去了空间立体的结构,或是成了门即是窗的死循环平面,又或是成了踏上屋顶便进入其地下室的矛盾结构。
黑暗吞噬了物质的形状和理性结构却没有吞掉颜色,这些奇形怪状在人眼倒映下反倒显得五彩缤纷起来,没有理性的搭配,只有随心所欲的泼洒,与其说是一场噩梦,此刻的洛特学院更像是孩童脑海中天马行空的幻想具象化。
毕竟从色彩的角度出发,越是多样的颜色混合再一起便越是深沉而黑,黑色之中蕴含了所有颜色。
“不要被裹进去,如此高密度的黑暗,人类只会被其同化。”谢蕴校长作出提醒,然而也就在他带领其他人往前奔跑时,五人突然间如瞬移一般抵达了十米之外,赵离愕然,回过头张望却发现哪里是自己瞬移,分明是道路被黑暗吞噬,两个点位相距十米的空间被黑暗吃掉,将五人直接拉扯到了另外一头。
“吼!”一头蓝色的鲸鱼突然从五人头顶间飞过,长长嗡鸣后如跃水般一头窜进黑暗之中自在游泳,越来越多不合理性的事件也开始在黑暗之中发生。赵离恍惚,身上毒素刚褪的谢存还在回味方才的梦,而叶铭影呛了两声后询问两位老人道,“谢师,雷明顿先生,这些家伙就是你们五十年前面对的敌人么?”
“如果是这样温顺可人的家伙就好了。”雷明顿苦笑,突然间黑暗穹顶有惊雷响起,五人脚下突然失去依凭,直直朝下坠落,大概三秒钟后又掉落回远点,雷明顿倒是见怪不怪,站起身耸耸肩道,“最可怕的是未知,你永远不知道这些黑暗会给现世带来什么样的象征产物,什么样的噩梦体验。”
天空中突然有两条生有翅膀的黑色巨龙飞过,旋即在五人头上盘旋,谢存抬头,疑惑道,“他们也是黑暗所制造的幻象吗?还是说我又陷入毒素带来的幻觉了?”
赵离觉得稍小的巨龙眼熟,叶铭影倒是两条都认识,毕竟其中一位是学院的同僚,而另一个则在榛果村疫病中打过交道。谢蕴解释道,“是也不是。龙族是黑暗时代大贤者兼灭世之子——《变革家》利用人类集体无意识所制造出的幻想生命,龙族的确从幻想的黑暗温床中降生,却不是眼前的这场。”
“嘿,小猫!谢存会长!”龙背上的少年高声打着招呼,而巨龙落地之后快速变化为人类形态,龙文学课教师诺烟呛了两声咳出肺部中的黑暗后面对谢蕴说道,“很抱歉,这场战争无论最终如何走向,我们龙族都必须在人类纷争中保持中立的立场。”
“所以叔叔……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绑着两侧麻花辫的小姑娘一脸懵懂,看见赵离仍是有差点被屠龙的心理阴影留存,她缩到叔叔身边,疑惑问诺烟道,“我怎么只睡了一觉的功夫洛特城就被黑暗吞没了?另外钟如霆小哥哥去哪了呢?他有没有事啊。”
诺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和侄女解释,也干脆不管这茬,看见雷明顿也在队伍中连忙上前一把抱住老友,畅快大笑道,“哈哈哈老伙计,看见你眼神恢复清明我就知道昔日的龙吼贤者回来了!”
“先放我下来诺烟!”有要事在身,雷明顿顾不得叙旧,连忙说道,“苦艾她在哪呢?”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雷明顿作势要往宿舍冲去,“苦艾可还在里面呢!”
“不用找我了,我就在这里……”四周围空旷处传来少女的声音,旋即不断回响,“或者说黑暗覆盖的区域,我无处不在。”
“苦艾?”谢蕴稳住呼吸,尽量将最不好的猜想从心中排出,询问道,“告诉我,现在死海之门的具体方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你带回来。”
“不用费劲了,谢蕴爷爷,之前我所打开的死海之门已经消失了,连带着我一起从人间消失。”苦艾的声音答复道,“现在你们所看到,喷吐黑暗的是整座洛特城,很奇怪啊……时停钟楼那里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和我所掌控的黑暗共鸣,要说死海之门的话……现在整座洛特城就是一个完整的死海之门,而我就是这个死海之门的核心所在。如果这座大阵失去我,谢蕴爷爷,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雷明顿色变,连忙大声呼道,“等等苦艾!一定还会有办法……”
苦艾并不理会老人,而是对所有人说道,“现在的洛特城很危险,这是因我数度任性而闯下的大祸,也该有我镇守在这里……现在你们该离开避难了。”
少女声音落下,黑暗便从四周接近包向众人,苦艾陈述道,“黑暗的空间技巧我用的还不是很熟,位置不确定且可能会有点头晕,你们稍微坚持一下。”
“苦艾你!”谢蕴话还没说完,黑暗便已经将他笼罩,旋即奇怪的空间波动发出,老人从原地消失。
“我们其实可以自己飞走的。”娜娜吐吐舌头,便被黑暗裹带消失在原地,留下尾音,“被黑暗吞没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我说学姐,莫烨还没回来你这样自暴自弃好吗?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赵离试图劝说却一样被黑暗带走。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我咎由自取,和莫烨无关。”苦艾平静道,“不要拉他下水。”
诺烟想张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招招手示意张大铬过来,搂着少年的肩膀对雷明顿说道,“这小子说想学点龙族的工业技艺,我会先去找娜娜,然后带他们回龙窟看看……老友,该放手就放手吧,如果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有挽救的希望,五十年多前荒夜之战也就不会爆发了。”
“但我还不能走……”张大铬话还没说完,便和诺烟一起被黑暗吞噬,从原地消失。
洛特学院中的留存者八位还剩三位,叶铭影望着沉默的谢存和雷明顿,苦笑道,“你们先走一步吧,我作为释放疫病的罪人已经难以在世间行走了,离开洛特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留在这里照顾苦艾,寻找拯救她出困境的方法。”
“我怎么可能离开啊!”谢存大吼道,“苦艾在这里无法脱困,我又怎么可能一个人走……”
目睹四周围黑暗迫近,谢存连忙让苦艾停下,“等等!苦艾,别让我再犯相同的错误了!求求你!和我一起走……”
咻!
二人争执之间突然一发狙击贯穿了青年的腹部,谢存捂住肚子而后怔然伸出手,目睹自己的手掌上满是血花,本就被毒素摧垮的身体晃悠两下后栽倒在地上,大声咳嗽起来。
“不!”苦艾的意志发出难以置信地怒吼声,雷明顿回身试图锁定来袭之敌却被第二发狙击打倒,此刻在黑暗笼罩之下二人的脉轮尽数处于被封锁状态,失去脐轮的庇护后二人的肉身强度和寻常人无异,又因黑暗干扰势线的外放,二人的直觉都没能提前察觉到有人将敌意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雷明顿大口大口呕出鲜血,反过身笑着对空气说道,“傻瓜孙女啊,所以千万别说不吉利的话啊……这下我们真的要‘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