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女在黑暗中发着呆。
眼中剩下的全部光明是不远处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焰火,但她并没有靠近的兴趣;现在是夏天,即便是凉爽的夏夜,也没有人愿意拥着火炉的。何况今夜潮湿而闷热,原本璀璨夺目的星辰也被这昏沉沉的热流干扰了,它们昏昏欲睡,发出点勉勉强强的光芒,叫人忍不住怀疑这些懒惰的星星随时会从天空中摔倒下来。
这让她感到为难。少女从那个又小又破的神社离开时,抱有十二分的决心,结果仅仅是走下并不那么高的一座山的时间,情绪便发生了变化。她真的要面对自己的命运了:所谓的考验也不过如此,一开始是满满的兴致与信心,冷静下来却开始犹豫踌躇。
即便被那个和蔼可亲的可怕巫女称赞什么“有神明的气魄”,对于少女而言,只能算是一番空洞的废话。当时的反驳纯属是被劈头盖脸地指责了一通后下意识地应激反应,算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
世界、历史、宇佐见莲子。
她比划着自己的手指,想要弄清楚是食指更长些还是无名指更长些,然而无功而返。它们看起来都肉鼓鼓的,少女不禁有些绝望,想到了荒诞的画面:要是因为手指太胖,套不上戒指怎么办?
这是些无端的怪异可怕的遐想,却真实体现了少女的焦虑。头脑放空的时候可以目空一切,因为讲大话是不必承担责任也不必亲自做事的,临到头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影响的是多么大的事情。
书店在一片无人区之中。黑暗遮蔽了附近的土地,但远远眺望,仍能看见零星的火光。此后便是稀疏的话语声、咳嗽声、走动声、鼾声、倒水声和更加不可捉摸的声音,万籁灯火俱寂俱明,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而踏着地平线前行,会找到梅莉一开始的地方和十个月亮。
小月亮们不会寂寞吗?大概不会,它们在今晚一定会说“热死了”,然后相互嫌弃埋怨,所以没有一个家伙出来上班。
“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你好像有一点不开心。”坐在火炉旁的怪人说,“为什么......?天快亮了,时间快到了。”
梅莉不能理解这个书店店长的想法。他看起来越来越不正常......怎么说呢,似乎将普通人的伪装给褪去了,剩下来的,是那个可怕巫女的倒影。书店店长先生为什么要看着那团火?他明明被烤的汗流浃背,连头发上也满是汗水,神情却静默如常。梅莉甚至有些怀疑即便店长先生现在身处火炉之中,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不会能反驳对方、会不自觉地顺从对方的想法,主观的判断——但却是同样的可怕。
与偏执狂是无法讲道理的。
“我没有不开心......好吧,店长先生。我只是稍微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一切都要结束了。”
“担心结束之后的事情。”梅莉轻轻地说,“就好像恶龙死掉之后,公主是否真的能嫁给勇者一样。也许公主的芳心只是片刻的虚幻,她仅仅是沉醉在这里了而已。难道她不是故意让恶龙抓走的吗?”
“......我没有听说过故意让恶龙抓走的白痴公主。”
“但真的有为了毫不相干的世界就去放弃自己一切的傻瓜。”少女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不负责任本来是每一个人的权力。行使了这一权力之后,只有爱你的人会伤心。偏偏傻瓜是个公主。”
自作多情。
真相是梅莉越来越害怕那个宇佐见莲子的虚影了。到了临门的关头,她只要静静地等待天空放明,然后和店长先生一起走去八云之家,与八云紫完成两个世界的调换就可以......可是,可是,莲子、她究竟是谁呀?
变心了吗?梅莉能够听到自己心脏的砰砰跳动声。她觉得自己的心并没有变,不然不会一直想着这个名字。然而她也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主意,这办法也很简单,只需要留在这里就可以。
谁也无法在这个世界里真正威胁到玛艾露贝莉·赫恩,因为这本就是她做的梦。梦里的故事再离奇,也无法伤害到梦境的主人。
“什么也不会改变,小姐。”男人答道,“这是最后一次的联络。在这次过后,两个世界将彻底分离,而你也不会再有关于任何这个世界的记忆。原本世界的逻辑发展轨迹会被历史所补全,只那么一瞬间后,出现的便是本真的模样。合情合理、完全一致的记忆,只是个阳光下的大学生。”
店长的意思很简单:只要梅莉回去,她的世界便会重置成“第一次抉择之前”的模样,所以不必背负任何的负担和责任。谁也不会记得。连她自己也会将这里的事情全部忘记。
“连我也不会记得。”
他面无表情地说。
可是梅莉觉得对方在说谎,有没有骗人的必要暂且不论,店长先生要是会忘记的话,一定会很奇怪吧。她毫无理由地这样觉得。
“到底谁是宇佐见莲子......?还是这个世界的名字呢?我想不出来。”
“倘若仅仅是被需要的话,就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神明就应该能够无所不能地决定一切吗?”
也许是这样没错。幻想乡是个特别的世界,梅莉刚刚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和自己最初的梦一样,到处都是鲜花、笑语、繁锦、幸福、和平、安宁和一切美好的事物,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她被真正当作某个“神明”或是“稀奇的物品”来看待时,又觉得幻想乡陡然复杂起来。每个人都盘算着自己的心思、利益,毁灭、拯救、异样的情感与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似乎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巴不得自己马上离开。
宣称要毁灭幻想乡的人和宣称要拯救幻想乡的人居然在这一点上达成了极为一致的意见,不得不说是相当讽刺的事情。
“我不能做更多的事情么?为什么这样子替我决定?”
合理的歪论......
正常的回答大概是“对大家都好”,皆大欢喜的结局是所有人都乐于接受的。所以才有平衡。但是店长先生有别的想法。
“因为神明只需要这样子装装样子就好了。神明为什么要符合逻辑地去做每件事情?只有人才会这么做。想到的时候便做,不愿的时候便离开,开心的时候便哭,伤心的时候便笑,偶尔来次天灾,少许几回恩泽。有了行动模式的神明便不能够再被称之为神明,因为它可以被捉摸和猜测,从而被渺小的蚂蚁所操纵。那只能称之为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罢了,奇迹不会连续发生,是因为只要有苦难出现,就会叫人质疑,仁慈友爱的神明到底是不是无所不能的呢?”
这完全是一堆冷漠无情的废话。
其本质是讲述毫无理由的残忍与恐怖,然而,男人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
“照你这么说,你不也在用自己的言语来影响我么,店长先生?”
“我和你不一样,小姐。只需要你耍脾气,我们所有人都拿你没办法,所以我也不会做别的事情。我只是在和你说我见到的神明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而已,讲着这样的大话,为的是叫自己明白,永远不会去相信意料之外的好事。”
“......难道不会害怕么?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只需要一点点的变化就会导致全盘失败,但你总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梅莉看见男人在不停地搓着手。他的身体在以微弱的幅度颤抖着;原来他也会害怕,梅莉想。只是不知道对于他而言,所谓的压力是什么。
“这能够让我学会安静。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冷静。”
男人忽然说道。梅莉一下子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原来他这样靠着闷热的火苗,是能够让自己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都不会慌乱。
可这未免也太傻了。
只有傻到极点的人才会想出来这种馊主意。
少女扑哧一笑,她意识到这才是生命真正的本质——不管在什么地方,每个人体内都流淌着傻瓜之血。
“永远这样一副模样,原来只是为了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慌乱和害怕的情绪。到底是在谁面前会这样紧张呢?店长先生,想不到你是意料之外的胆小鬼和会害羞的家伙。”
“我不是。”他长吐出口气,“......虽然这真的很热。梅莉小姐,你是神明,所以你能够将疾驰而来的电车直接消解到天上去,或者凭空变出第三条谁也不会撞到的铁轨。但我呢?你知道我会怎么做么?”
“什么?”
她知道对方又要讲烂俗的道理。梅莉对此不感兴趣,因为她即将转身离开。神明离开了这个世界后,电车就变成了别的奇怪物种。
说起来,本来就是神明才能叫电车撞上去吧?
“我会握紧右拳,对准问我这个问题的人的脑袋,接着猛力挥击,一次性将对方打晕。”
“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电车。”
他说道。
梅莉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黑夜,夜晚漫长,她本想打个盹,却不幸碰上了固执己见的家伙。梅莉是个好孩子,她所说的全部想法,只不过是心里的牢骚,而神明的做法,只取决于一帮自作聪明的人类和妖怪。
......仅仅是个玩笑?
......全部都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