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驶过的列车。
川流不息的人群。
灯红酒绿、发出刺眼光芒的霓虹灯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任意消遣疲惫与挥洒多余情绪的男男女女们。他们的穿着不尽相同,长相千奇百怪,神情却大抵一致;他们要走到哪里去呢?
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反反复复,她觉得这都是些相识的熟悉面孔。要么是三年前的农庄,要么是两个月前的夏夜,要么是在这个名字诞生之时就结识的家伙。它代替了自己的春夏秋冬,像风一样居住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但她明明知道,一生中能够见到的人极为稀少,即便满打满算,也很难接近四位数......变化就这么多,世界就这么大,仔细计较下来,就知道一切都是极限的预定数。
然而,极限也算计不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状况。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从来都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表示遗憾。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是的。”她答道,微有些迟疑,“真眼所见还是与书中的描述有些不同。虽然这些看起来一切都符合逻辑,就是那么奇怪。大概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它比我想象的要没用一些。”
于是阿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让它冷静下来。她感受到了疼痛和晕眩,认为自己已经清醒了。
“.....紫大人应该早已经习惯了吧。或许比起幻想乡,可能这里的生活还更加适合紫大人一些呢。”
她凝望着黑暗中静默的身影。所有旧时代的妖怪都被淘汰了,唯有这个隙间妖怪是“特殊的一个”,借助于穿梭各个世界的能力,她明明可以一直生存在适合妖怪生活的世界中。
“妖怪的乐园”或是“最后的避难所”什么的,对于隙间妖怪而言毫无意义;她本来就居无定所,在每个拉长的世界中漂泊。安全只是一个相对的名词,定时的搬迁是最精明和安全的......
而不是筑起高巢,然后被巢穴下的洪水一并淹没。
“这是最后一次溜掉的机会,紫大人。”阿求道,“只需要一直待在这里,再等上几天就可以了——至于那个小女孩,她本来的愿望就是守护住那个地方,不是么?”
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在此之前,能够挽救幻想乡的一切努力全部都已经作出了,无论谁身居紫的位置,都无法比她做的更好。在这时候抽身又怎么样呢?只需要轻轻的悲痛和点点的泪水就够了。这些足够对付三天、三十天、三个月,已经足够有心肝了吧?时间就像轻烟一样呀......
黑暗中的身影转过身来。
紫的手上既无折扇也无洋伞,标志性满不在乎的笑容也消却不见。她显得焦虑、不安。
“稗田阿求小姐,我总觉得你理解错了一件事......就是你本身也生存于幻想乡之中。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能否摆正自己的立场,假使乐园覆灭,你也不过是被大洪水冲洗的又一粒灰尘罢了。”
声音变得急促。
“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你想不出来那会引发多大的混乱么?信任的裂痕几乎是无可修复的......不要和我说你在为人间之里的人类权益着想。我不相信这个理由。”
看起来紫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毕竟麻烦都是由她来处理,也许过大的责任压来让她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为了更多的改变。”
“更多的改变?”
“如果什么都不做,从一开始就该去杀了那位先生。然而妖怪们居然能被蝇头小利收买,彼此间倾轧不休,连这点小事也无法办成。失望之至,效率实在太过低下。所以,干脆就去帮了那位先生一把咯。”
“你想要世界燃烧殆尽吗?”
“没有这样的事情——”她平静地说,“我只想要真实的历史。没有干涉,在最初的那一次,什么也没能改变的历史。那家伙打破了平衡,一次又一次,却总是失败。我早就失望了。”
历史学家的工作就只是记录历史而已。稗田阿求谨记此训,第一次的事件完全是个意外,然而,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现在为止,历史总是被那位先生这样或那样的扰乱。这很糟糕,因为很明显就可以看出来,变更的全是虚假的错谬,结果并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如此看来,真实的历史只是最初的第一次。剩下的全是纰漏,全是错误,全是无用而多余的残渣。
“我很难提起兴致陪小孩子一次又一次地追逐地平线。特别是意识到我要被迫做这种亵渎历史的事情,不可避免地被他们所影响......自从我想到这点后就觉得一刻也呆不下去。偏偏我不能选择死去,在那件事前死去同样破坏了历史的平衡——真是的,我耐下性子来等待这么多次,只是希望那位先生什么也不做一次,仅此而已!”
但是偏偏最后一次也让阿求失望了。所以极其富有耐心的她在那一刻之后就打算干脆地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程序精准。目的明确。
“是吗?”紫看着对方的眼睛,“......原来是这样。的确,很多时候在做这种事时,都会不可避免地错估这种情况。”
有的人“本身不想被拯救”。谁要这些自作多情的英雄们来演一出拯救世界的好戏了?
“说的很有意思。但是你也没有真的选择死亡呢,稗田阿求。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只是个自己郁闷了就跑去四季那里躲起来的胆小鬼。谁管你这家伙!自作多情的混账这话奉还给你,不想活着的话就老实去死,我比你还要忙得多得多。”
隙间妖怪感到失望,同时也有一丝庆幸。她知道这个旅程太长,长到让所有人都感到疲惫,可是,她本来就不是管这些人的心情的。
说的更直白些,都是为了自己,紫为什么不让自己先高兴起来?又要迁就这个,又要迁就那个,凭什么她偏偏要去这么做?
“......这话没错,但是......”
“我没工夫听那么多的但是。现在我要尽可能地安稳完成这个历史的交接,让两个都被破坏了平衡的世界彼此分离,然后,大概你就真的可以去策划你的千秋大业了。去写你自己认定的历史吧,干涉就要消失了,笨蛋。”
深夜时分。那个名为宇佐见莲子的孩子还在旅店中睡眠。也许她没有睡着。这一点也不重要,因为“世界即将改变”,历史会修复原来的模样。
“这家旅店原先是她们最常去的咖啡厅店。这是你口中的历史错漏,所以演变成了这副模样。没有了玛艾露贝莉·赫恩的世界......”
其实也没什么太坏的。莲子真的生活的不如意么?旅店真的比咖啡厅要差劲么?纷纷扰扰的变动,总归是在一定的平衡之中。
这是历史无形的修正力。当然,要是演变到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的程度,有形的毁灭就会降临,就如同现在身处博丽神社的那位一样。
“......为什么不去杀掉宇佐见莲子?”
“什么?”
“梅莉代替紫存在于幻想乡之中。紫代替梅莉存在于京都之中。这是维系历史平衡的支点。假使这个支点打破——想要复原也复原不了。梅莉回不去的话,即便这个世界崩塌了无所谓,幻想乡会变得更安全,不是么?”
“拿少数与多数来作比较?”
“理性分析的结果。八云紫的手段一贯如此——至少在我的记录之中......”
紫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这种的人。”
“聪明人都会这么选择。何况亲疏有别,就更是如此。”
“你这话很不对。看来你的历史离真实还差的有十万年呢。”八云紫否定道,“我从来没有过一次这样的想法。聪明人的确存在,然而与我无关,你所见到的事情变故,全部来自于那家伙。”
......先代巫女。独一无二的、真正能够改变世界的人。要是先代的话,也许就会如阿求所说的这么做。可是紫不一样。
“那又如何?电车就要发车了。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你真是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八云紫。——要么?拉下拉杆,牺牲无辜世界的性命,甚至那也不用,只要一个小女孩的性命就足够。你根本不认识她,不是么?历史会平衡这些的。你根本不会记得。”
伪善者的两面。背负了责任,就不得不如此了。
然而,事实上——
“我会让电车停下来。”
“不可能!电车永远都不会停下,你只会被撞得粉身碎骨,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一定会让电车停下来。就算这一次,对于我的幻想乡,一刻也不曾懈怠。我时刻铭记。”
紫毫不迟疑地说出这番话。
要证明它也很简单。
作为隙间妖怪,紫在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次选择中,没有一次选择逃离幻想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