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同族，你是否接受我的请求？”
“你就这么相信我？如果我获取你的力量之后一走了之，甚至直接强夺，你也没有任何办法吧。”
“啧。”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我需要更多的了解，更多的思考。”
“我明白……你有什么疑问，大可以都提出来。”
“你说让我代你保护子民，怎么保护？如果要让我像你一样把自己变成山，一直被囚禁在这里，那是绝不可能的。我还有地方要去，还有自己的目标要实现。”
听到白须的话，季珥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倒不是说它的要求有多困难，相反，只需要把这些人类与危险隔绝，简直再轻松不过了。
但季珥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究其原因，大概是白须的想法并不符合他的观念吧。
在季珥心里，石猴白须的形象渐渐与地球上那些溺爱孩子的家长重合起来了。
到最后只能收获一个没有社交能力，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甚至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的寄生虫。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石猴的背后，双腿交叉盘起。
“愚蠢。”
白须显得有些惊讶：“什么？”
“我说，你的想法简直愚蠢至极。”
“智慧？”季珥哑然失笑。
对于这些如洪荒猛兽般的魔神来说，能够说话，能够进行如此复杂的思考，具备如此深刻的情感，的确已经算是“智慧”的权能了吧。
“胡说！”
明明之前谈到自己的生命都始终云淡风轻，但自己的信念被否认时，白须却显得异常激动。
“在我的庇护下，他们不用惧怕天灾，不收野兽侵袭，也不会为食物和水源担忧！”
人类、乃至所有物种的进化，都是建立在不断适应环境挑战这个基础上的。若是没有一点点生存的压力，周围环境永远都那么舒适且一成不变，进化只会成为笑谈。
在季珥看来，白须山上的所谓“子民”，不过是一群在白须的溺爱下颓废的富二代而已。
“可是……可是……”
或许是自己的信念受到了打击，白须的语气显得非常痛苦。
从生物进化的角度来说，季珥的话的确没错。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人类的进化和选择，实际上只是建立在概率上的幸运者游戏而已。
不过季珥没把这些话全都说出来，因为哪怕是这些在现代人眼中近乎于共识的内容，也未必能够被所谓“智慧”之魔神理解。
“天意？吾等魔神岂会屈从于天意？年轻的同族，你还是太稚嫩了。”
“魔神的力量岂是凡人能够轻易接受的！那样只会害了他们！这座山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依靠我的血肉、我的力量成长起来的，只要循序渐进……”
“那就对了。任何事物都得有个度，既然你不肯让他们自生自灭，那就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插手干预就好。”
“可是……”
说完这些话，季珥重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自己考虑一下吧……对了，能让我看看你的子民吗？”
“稍等，我需要隔绝你的气息，否则会伤害到他们。”
从白须山上散发出的莫名气息缠绕着季珥的身体，由于没有感觉到恶意和危险，季珥便没有抗拒。
“好了。”
随后，季珥任白须思索检讨自己的育儿……人类培养方案，而自己从后山绕了个圈走到正面。
“人类……吗？”
即将看到真正的人类，这曾经与自己是同一物种的生物，季珥的心里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
得到了神谕，山人们很快从慌乱中平静，该干嘛干嘛，悠然自得。
山人们奔跑跳跃，在林荫间畅快穿梭。
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都超出想象的好，甚至比真正的猴子还要灵活，哪怕在高高的树上也能来去自如。
这也得益于白须。这座山上的物产皆是以白须的血肉为养料成长的，而作为白须最重视的种族，人类更是受到了相当多的偏爱。
他们吃的各种鸡鸭鱼肉，山上的野果，乃至喝的泉水，都有来自于白须的魔神力量。
即便普通人的身体并不能承载多少魔神之力，但经历这么多代的传承积累，山人们从身体素质上来讲已经相当优秀。
然而，也只是身体素质的优秀而已……
本以为是普通的天气变化，并没有多少山人在意。
但有人抬头观望一眼，立刻浑身瘫软，从树上或山岩上摔落下来。
“什么东西……！”
季珥的头颅太大，大到人们一眼都看不全其形态。
听到有人呼喊，众人才仰望着漆黑的天空。
“天啊！”
“这是什么！”
“难道是天塌下来了吗？”
“快跑啊！”
“神明大人呢？不是说会庇佑我们吗？”
“神明大人，请慈悲！”
季珥走到前山，凝望着这些被白须不惜生命也要守护的人们。
这些和自己拥有同样外表，同样身体，甚至同样思想的人类，却只能在自己面前跪地，瑟瑟发抖……
我是独特的，我是高高在上的。
本就是个普通人的季珥总算体会到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会追求金钱、权力与地位。
除了实际的物质需求以外，这种将他人的一切都把控在手中的力量，着实会让人沉迷，难以自拔。
简单来说，季珥膨胀了。而且这种膨胀还有着强有力的根基。
但膨胀之后，他又感觉到了索然无味。
他们能给自己朋友般的相处吗？能给自己家人般的温暖吗？
依托于这样一群连物种都未必相同的渺小生命建立起的高傲感，究竟有什么价值呢？
没有一丝丝防备，也没有所谓心理转折和适应期，孤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到了季珥心中。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自己了……”
大山里面，山人们的混乱还在持续着。
“神明大人，快来救救我们！”
“巨人来了，神明大人到底在做什么！”
被娇惯的孩子，在有一天父母不再给予他们过量的爱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