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撒托斯久久不能入睡,清晨时的金戈铁马声仍在他脑中回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当年巴斯比的音容笑貌,当年两人共同行走于中原大地上的景象时不时地在他眼前闪现,仿佛他仍在苍高悲凉的战场前一般。
撒托斯知道西撒定会走这条路来作为前线的接应。
小石山的山路并不为外人所知,也没多少人愿意把这条路说出去。
费尔德大公病重之后其两子从未关注过这条路是否能行人,撒托斯深信若是费尔德大公仍然健在,有起身决策之力,定会派人在莉基镇南北两处关隘口设置关卡,人数不需多,小石山和谢菲尔德大公领两处屏障足以阻万人大军行进。
西撒自然不是愚蠢之人,他没有偏信于撒托斯的一面之词,而是在综合了薇薇安对谢菲尔德大公领的描述以及后续的勘察后才决定出这一险军。
天下人都知道费尔德大公病重不起,性命朝不虑夕,虽然账下人才济济,却因两子的愚钝而大多数得不到重用,奸佞之臣随即上位,即便如此,费尔德大公领也绝非是轻而易举便能被攻下之地,想要获得这片南方沃土,仍需小心谨慎。
费尔德大公是撒托斯的一块心病,也是巴斯比一直挂在嘴上不肯放下的人——“可惜费尔德大公得了怪病,恐怕我是见不到大公能一统帝国时的景象了”——这是巴斯比常说的话。
当时巴斯比坚信费尔德大公会死于他之前,未曾想自己竟然先去一步。
往昔的回忆断片杂乱地在撒托斯脑中闪现着,扰得他本还算有条理的心境化作一团无论如何也理不清的乱麻,静静沉淀的记忆之尘被从他脑海深处荡起,明净之水成了混沌的泥潭。
久而久之,西撒坚定的眼神以及那句“你愿否为我之臂膀,掌棋于这乱世之中”占据了他的眼与耳,想要穿眼而过、震耳欲聋。
随着一声巨大的“嗡”声,西撒的面孔化为了碎片消失在他眼前,昏暗的天花板重新出现,西撒的声音亦是消散,只有轻轻的哗啦啦水声在他耳畔回响。
撒托斯回到了现实。
水声来自院中,响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还未停歇,一股恐惧感在撒托斯心头油然而生。
撒托斯先是看了一眼莫莫:淡薄的月色透过圆窗照在莫莫的床上,熟睡的莫莫小翅膀偶尔会动一动,煞是可爱;后又打开小门向凌柒看去:今晚的凌柒倒是出乎意料地早睡,她躺在被窝中一动不动,睡得正熟。
阿米尔作为一介外人没有理由在这种深夜外出,当然也不能排除在外,但回想这一个多月的交往,撒托斯着实想不到阿米尔这时候出现在院中的理由。
撒托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那一方土地,心头的恐惧感愈发浓厚,眼神也开始游离。
“嗯?”眼神游离之中,撒托斯突然发现一件怪事——因为杂物间被改造成了凌柒的卧室,那个洗澡用的大盆便被他放在了屋中角落,此时木盆却没在原地。
屋门也留着一条缝,月色穿过门缝在屋中留下了一条漂亮的银线。
“母亲……”看清月下盆中之人后,撒托斯不由得失声,眼眶中不经意间蓄了些许泪水。
轻哼着调子的林倩闻声停住,侧头眉眼微闪,愣了两秒,似是在确认喊自己“母亲”的这人到底是谁。
“撒托斯,你来的正好,过来帮我擦背。”就在撒托斯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的时候,林倩终于回想起了自己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一个捡回来的儿子,便转身向着撒托斯欢快地招手,“愣着干嘛,快过来。”
“啊?哦哦哦……”撒托斯晃过神,连忙跑到了他这个没谱的“老妈”身后,“既然让我擦背,你就坐好啊。”
林倩笑着盘腿坐进盆中,轻晃着身体又哼起调子来。
“别乱晃。”撒托斯没好气地按住林倩的肩头,定住了她的身子。
看林倩不再乱动,撒托斯轻舒一口气便继续轻搓起林倩完美无瑕的后背。
“撒托斯,想我没有?”
“不想,你这种完全不顾自己儿女乱往自己身上试验魔法、药剂的母亲,我觉得还是永远变成石头为好,眼不见心不烦。”撒托斯赌着气说,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想你真的是对不起我妹妹。”
“所以说,你还是想我咯?”
“哼。”
“莫莫呢,她想我没有。”
“一开始倒是挺想的,动不动就问我妈妈去哪儿了,后来,你知道,小孩子,一会儿就忘了,现在不再问了。”
“看来是捡回来了个白眼狼。”林倩歪头笑看着撒托斯,“撒托斯,你说是不是,我都不该把她捡回来养大。”
“后悔也没用了。”撒托斯明知林倩是在故意气他,还是把这句话给顺了下来。
“说的也是哪。”林倩嘻嘻笑了笑,“撒托斯,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你哪儿去了?”
“上次?”撒托斯一愣,歪着身子问林倩,“什么上次,你回来过?”
“一个月前,我回家洗澡,你就不在,莫莫也没在家,教堂里也无人。本来是想找找你的,但仔细想想好费事,就懒得去了。”
撒托斯汗颜,他没想到自己去新罗枚期间竟然正好与林倩暂时解除石化的时间重叠了,林倩若是找他,恐怕真的就是浪费时间。
“不对啊,要是你解除过石化,怎么我去看你的时候,你还是那副样子,甚至地方都没变过……等等……”
言语间瞥到林倩那诡异的笑容后,撒托斯才回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林倩这个人做事从来没有定数,她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石化是真的哦,我只有这么一会儿能动。”
“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