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之门是生者世界与逝者世界交汇的通道,同时能够接到洛特城中人类集体的情绪波动从而释放出黑暗吞噬接触到的物质,而供给无形门扉运作的最佳养分无疑是集体情绪最底层的恐惧。
发生在城西的连环爆炸只是叶铭影朝影谕部队散布的第一层恐惧,受其影响死海之门所吐出的黑暗便已经遮盖整片学院,而在南郊释放精神毒素以及在苦艾经营的酒馆投放疫病毒素,影谕军失控所散播的集体精神波动引发死海之门如喷泉一般往外喷吐黏稠的黑暗——而这些疯狂的吞噬者们让压制死海之门的苦艾承受着非比寻常的压力。
早在苦艾掌控死海之门通过无意识通道与叶铭影取得联系时,叶铭影便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引发的恐惧必将误伤到爱徒。然而在他见到影谕军队身着的黑衣制服时,十一年前爱国者之殇战役期间的记忆画面便如狂潮般在魔药学老师的脑海中澎湃汹涌。
出使赤鸢寻求和平的使团遭到影谕伏兵屠戮,朋友同事在眼前被乱枪打倒,旋即又在之后补刀中相继遇害。侥幸逃生的未婚妻却被敌方掳走遭遇非人凌辱后遇害,相伴而死的还有叶铭影尚未出生的孩子。虽然叶铭影在之后的战斗中以非凡毅力和智慧全歼敌人,然而逝去的妻儿再也无法回归人世,她们的肉体被叶铭影就近埋葬,而灵魂只能被他埋在内心的最底层。
为了给妻儿与朋友同事报仇,叶铭影被阴影笼罩化身渡鸦屠戮影谕东面的数个村落。而当十一年过去仇敌出现在面前,从未消散过的心理阴影再度笼罩魔药学老师的内心,一切理性与感性尽被阴影屏蔽在外,叶铭影彻底变成了一具被愤怒与仇恨本能所操纵的行尸走肉。
——尽可能杀死所有影谕人,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是牵连到苦艾。
——哪怕是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叶铭影站在瘟疫爆发的中央,享受着周围失控的奇景,原先包围他的影谕士兵已无一人保持神志,在疯癫与恐惧包夹中对着附近战友扣下扳机或直接撕咬,而被恐惧彻底摧毁精神的人捂着心脏晃晃而倒,脸上透出解脱般的奇怪笑容。
不过三分钟时间,影虫制作、叶铭影散播的疫病便已经传染五百余人,死亡二十多人,传播相较死亡的速度高出数倍,这足以将城内的万名影谕军永远留在洛特城中。然而目睹自己所为引发的炼狱场面,叶铭影除了遗憾没能将城外的影谕军进一步引入城中外,竟然没有一点别的情绪,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慰,没有损毁洛特城的内疚,更没有对影谕军受苦的怜悯……除了空虚外,叶铭影想不出其他词汇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态。
而这种心态,和十一年前屠戮影谕村落时如出一辙。
叶铭影突然生出疑问。
究竟要杀死多少影谕人,才足以告慰妻儿的魂灵?
究竟要犯下多少罪业,才能弥合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即使全歼了影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是否能从人间彻底消失?
……自己这么做,真的从本质上解决问题了吗?
叶铭影捂住额头闷哼一声,脸上肉瘤发出嗡鸣般的疼痛,微妙的感应让他微微抬头望向视野极限的地方,疯癫的影谕军人之中,突然出现了二十一个行动如常者,他们身上所穿的并非影谕传统的黑色军服,而是能完全遮住全身的麻布斗篷,和叶铭影平时所穿的衣物同款同质。
二十一人默契分散开来,与距离最近的疯癫影谕军人相接触,失去意识的影谕军人本想欺身撕咬他们,然而透过斗篷见到他们阵容的瞬间便惊叫一声想要逃离,斗篷军人们趁机迅速上前摁住失控军人的两颊,斗篷军人猛地吸气间一股浊息从失控者的口鼻中吐出流进斗篷之中,失控者晃悠悠坐到地上旋即陷入甜蜜的梦乡,似乎疫病毒素在他体内已经被彻底清除。
叶铭影愕然,也就在这二十一人努力的片刻时间内,失控的影谕军人便有百人被这种诡异手段救治妥当,恐惧疫病尚未流出便被扼杀在源头处。为了避免事态朝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叶铭影举起炼金狙击枪瞄准其中一个斗篷人,扣下扳机。
咻!
气弹准确落在斗篷人的肩膀上,滋滋溶蚀声中麻布斗篷被消解于无,然而这个将真容隐藏在阴影下的影谕军人却无视毒素与腐蚀不摇不动,略感有趣地抬头看向枪击的方位,也就在麻布斗篷从他头上脱落的瞬间,他的面孔也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大半张脸被肉瘤遮盖,让人初见便感到恐怖的丑陋少年扬起肉痂遮覆的嘴角,大声笑道,“终于找到你了啊,《父亲》。”
“?!”
而当少年喊出父亲之时,其余斗篷军人也同时摘除头上的遮盖物,他们中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二三岁到十八岁不等,却根本谈不上美丑,因为硕大的肉瘤已然将他们原本的容貌遮盖,汩汩液体充斥其中,他们齐齐将视线投向叶铭影,嘴角洋溢讥讽,眼中却喷薄着仇恨与怒火。他们齐齐向拥有相同肉瘤的中年人施礼道,“终于找到你了啊,《父亲》。”
“你们……”当二十一人全部露出与自己几乎相同的肉瘤之时,强烈的冲击震撼了叶铭影的心灵,他大惊失色道,“你们究竟是谁?”
二十一人互相看了一眼,无视周遭流行的疫病同时朝破毁的旅馆靠近,为首的少年笑出声道,“既然喊你父亲,那么我们自然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早已离开人世,你们不要妄图欺骗我!”这些少年人们口喊父亲再度让叶铭影回想起了自己尚未出生就已离世的孩子,出离愤怒驱使下他架起狙击枪朝不断靠近的少年人们扣下扳机,然而在愤怒与恐惧下他扣下十次扳机只有七次命中,而被裹带毒素的气弹命中的少年人们毫发无伤,无论命中哪里,渗透他们体表的毒素都会往经由体液回路往脸上肉瘤汇聚,和肉瘤中已有的毒素融为一体。
而他们先前从失控军人那里吸出的疫病毒素同样被滞留在肉瘤中,如同被囚禁的疯狗一般不得脱离。
受肉瘤保护的二十一人彻底免疫毒性的伤害,为首的少年轻笑道,“父亲,还请不要如此绝情,虽然你是肉瘤变异的始作俑者,但看来你对它的利用也只是制造毒素而已。而皇家炼金团通过对我们进行实验,早已完成对这肉瘤的解构和开发,他们欣喜地将这肉瘤称为《活体炼金釜》并视之为瑰宝……”
对这二十一人来历有了猜想,叶铭影开始承受不住急剧上升的压力,歇斯底里道,“你们究竟是谁?!”
“呼。”少年收回嘲笑的嘴脸,眼神开始冷冽,时间已经过去十一年,但面前这个戴着布死鸟面具的中年人即使化成灰烬他都铭记在心底,而第一渡鸦惨案发生期间,冷冽的寒风与瘟疫中亲朋好友的嘶声惨叫则被他刻在灵魂深处。
治疗蛇毒的草药总是能在毒蛇出没的地方找到,造物者在孕育一个造物时总会一并创造出反相相克的造物,通过二者的平衡来动态维持环境的秩序。叶铭影在影谕边境村落的屠戮中化身第一渡鸦,而克制渡鸦的《解药》,或者说《疫苗》也在这一过程中诞生。
“我和他们都是在第一渡鸦散播疫病过程中幸存并获得毒性抗体的异变者们,疫病毒素不仅扭曲了你的肉体,还扭曲了我们的,然而对你来说这肉瘤是罪业的证明,对我们来说却是克制渡鸦的武器。”二十一人队伍为首的少年昂首道,“我们是影谕帝国唯一用于清剿渡鸦的部队,陛下为我们这只队伍赐名《渡鸦之子》。”
渡鸦之子,反噬其父。
咻!
就在叶铭影被渡鸦之子与真相所慑的瞬间,远程布置好的鱼叉炮趁第一渡鸦不备突然开火,叶铭影还没反应便已经被急速嗡鸣贯穿,三尖头的鱼叉将中年人腹腔击透以后冲势未止,带起叶铭影被牢牢固定在临屋二楼的木墙上。
“唔啊!”叶铭影哇地呕出一口鲜血,腹部大出血瞬间让他感觉体内的生命力正在急剧流逝,而在目击叶铭影被钉在墙上之后,渡鸦之子们面色平静,如同前往朝拜之地般朝他们的“父亲”靠近,同时手上拔出帝国酷刑才会使用的削皮刀。
他们要让犯下人间至恶的第一渡鸦品尝世间至大的痛苦。
目睹少年少女们朝自己走来,叶铭影被挂在半空无力地扬起嘴角,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了即使屠戮影谕,屠戮洛特也未曾感受过的解脱与平静。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才真切领悟到了自己所犯罪恶的核心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