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溯流而归,回到火车仍在往东平稳运行之时,与宋洛、谢依所在车厢相隔八节车体的贵族专厢中,波浪卷金发披肩的少女拾起桌上散落的扑克牌累叠到四层的纸牌大厦上,眼睛盯着造物内心却已经云游他方,她缓缓抬头,询问身后沙发上着手绘制油画的女人。
“白翼女士,我们就这么撤出洛特,任由影谕占据,那么身在他方却正巧回到洛特的……市民撞上了影谕军,那该怎么办才好?”
“花萝小姐,这是你上车后第十一次询问如上问题了。”白翼伯爵将油画上身着传奇衣装《幻想曲》的身影勾勒成型,面对少女的问题虽然眼睛不抬,但未被岁月与皱纹侵蚀的眉目间却有笑意传出,促狭问道,“我之前也一直回答,会有卫兵在通往洛特干道的驿站上拦截墨霜人员前往洛特。”
“可,可要是那市民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不走主干道呢?”
女伯爵强忍住笑意,向来以高傲冷冽示人的历桑维亚之女却是在提到某人时总会乱了分寸,这让白翼伯爵感觉十分新鲜且有趣,便继续道,“所以我始终不理解你说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市民究竟是谁?”
啪。
白翼伯爵被少女一连串的话堵住,片刻之后才忍不住笑出声来,花萝见状后俏脸又是红了两分,急忙争辩道,“有什么好笑的?!”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话中《和居然不是我的妹子双双失踪到现在》这才是重点中的重点……噗嗤。”白翼伯爵觉得有趣,却还是为了照顾少女的纤薄脸皮停了笑声,面色放松道,“放心,天底下没有谁能伤到他,就算是影谕军也不行。”
“我可是听说了,飞地上有一大堆和那讨厌鬼拥有相同面容的变形怪冒出,而大使抵达洛特被狙击前,指名道姓要找他。”花萝望着窗外,担心道,“讨厌鬼他……究竟是什么人。”
花萝扭头看向女人,认真道,“默默在洛特护着他的你一定是知道的吧?白翼女士。”
莫烨的事情牵扯太多,在这个聪明的姑娘面前根本无法隐瞒,白翼伯爵权衡片刻后还是透出一点风声,“关于莫烨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计划,策划者是将军大人,参与者为洛特三杰,我的小辈叶铭影在欲之主仆事件中凑巧得知了这个计划从而主动参与其中,而我始终作为协从者参与其中。”
“将军大人……历史书上不曾记载姓名的无名八骏?!”花萝诧异道,“他不是艾丽娅女王传闻中的老相好,沫梨的爷爷吗?自从荒夜大战胜利庆典后便行踪不明,他和莫烨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绝对机密了。”白翼伯爵笑了一笑,“你只要知道,正常人根本奈何不了你心中的讨厌鬼,而他在洛特的学习计划为期本来也就只有一年,他的下一站将是人间这个广袤的大学。”
“什么叫我心中的讨厌鬼?”花萝反驳,却通过窗户透进的光影看到轻微弯弧的轨道斜前方有一队人马驻足,而火车靠近,一个贵族装束,笑容灿烂到肚腩抖动的中年胖子拦在轨道上,朝列车挥臂示意停车。
“那些是……画眉子爵和他的家族佣兵?”花萝打开车窗将头探出,大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迷了她的眼睛,她眯眼辨认出拦车者的身份,疑惑道,“他不是在洛特城中失联了吗?怎么会在我们前面?”
为了避免撞到人驾驶员有意放慢了火车的速度,白翼伯爵面目凝重,打开传声铜管的遮盖向值守的卫兵命令道,“让列车不要停下!全速前进直接碾过去!”
“啊?”花萝一愣,想了想后便明白其中关节,色变道,“画眉他已经投靠影谕了?!”
白翼伯爵没有回答,而收到伯爵指示的驾驶员再没有顾虑,全然不顾挡在铁轨上的胖子继续全速前进,画眉子爵完全想不到这一出,连忙晃身躲开差点将他碾为肉泥的火车,带着家族的佣兵阴鹜看着火车渐远,旋即嘴角勾出嘲弄的弧度,“圣鹰臭婊子,冲老妖婆女王施舍你的爵位而给你点脸面,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旋即他扭过身,看着陪在自己身边的黑铁面具笑靥如花道,“你们可以开始了。”
影谕间谍组织幕光的成员看了画眉一眼,旋即吹响约定好的口哨,于是在火车轨道大前方的铁轨上,早前十分钟布置好的炸弹一齐引爆,将洛特通往墨霜主境的唯一一条大动脉被彻底炸断。
吱吱吱!
为了避免车毁人亡的悲剧,驾驶员连忙紧急制动,列车急刹间车上学生为主的乘客人仰马翻,而也就在这一瞬间埋伏在附近土丘后全副武装的蒙面强盗骑马冲出,以最快速度抹掉车上不多的防御力量,而其中一队抵达最前方,跃上车头后破开窗户窜进驾驶室,一枪托砸晕驾驶员,彻底断去了火车的退路,车上乘客顿时成了瓮中鱼鳖。
……
“不要拿枪抵我,我自己会下车!”双手抱住后脑,花萝在两个缄默强盗的制约下走出车厢,迎面就看到一双迷离的眼睛盯着自己猛瞧,从来洛特第一次见面开始花萝便觉得此人擅长阿谀奉承极为恶心,而此时更是如此,花萝嘲笑道,“死猪你这样做,不怕事后遭到我父亲的报复吗?”
“哟,没想到小辣椒就算落难了还是如此火辣啊,叔叔被你骂得好伤心……也好兴奋啊。”此时站在战胜方一边,画眉扯掉墨霜中下层贵族的人格面具彻底没了遮掩,面对被俘虏的公爵之女满脸笑容道,“如果我成了他的贤婿,历桑维亚公爵又怎么会报复我呢?”
“!”花萝怒然道,“你敢!”
“不敢?哦吼,这倒有点意思,我在想有什么是我画眉不敢尝试的呢?”花萝胆怯退后,画眉便得寸进尺向前走了一步,手朝着少女缓缓伸出,“我早就对小姐你的风光好奇许久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得偿所愿,看来造物者还是眷顾我的嘛,嘿嘿嘿。”
画眉即将得手之际,钢铁般的大手将他擒于半空,为首的荒野强盗护在花萝身前,虽然蒙面却有剑眉狮眼从三角巾和帽子之间透出,他平静看着画眉,一字一句道,“停下你的脏手,你眼前所见之人全都是影谕帝国请到的客人。”
画眉吓了一跳,看见对方风尘仆仆的强盗装束也就放下心来,嗤笑道,“你一个影谕圈养的强盗狂什么狂,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啊啊啊!”
蒙面强盗单手扯起画眉的手臂便往旁边一甩,将近两百公斤重的肥猪被他如沙包般砸在地上,深感自己还不解气,又是一脚踩在画眉的髋关节上,画眉子爵的惨叫伴随一声脱臼声响起。
将痛到晕厥的胖子丢到一旁的土丘上,卓云骐看向在现场的幕光负责人,冷然道,“让你们养的狗把眼睛放干净点,你应该知道影谕军纪中猥亵女性的罪行会是什么下场。”
“极刑呗。”幕光的负责人想也不想便进行回答,毕竟在孺皇帝陛下修订的影谕军纪中八成罪行的惩罚都是枪毙一途,回答极刑大概率就是正确答案,便也不作争辩,带人去把那坨晕厥的丢人玩意儿抬走。
“谢,谢……”花萝想要对仗义伸手的青年感谢,却介于对方敌人的身份而无法出口,而卓云骐也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不用而后伸手指向被强盗们集中起来的学生圈子,“小同学你先去那里站站,我等等有事问你们。”
“呃。”花萝愕然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吧?”
“知道啊,但王国公爵之女的身份,和我接下来的问题相比完全就是水珠比大海。”
让手下带领花萝去学生们所在的大部队里集合,卓云骐站在原地连续深呼吸后才把心中对画眉的怒火吐掉,旋即转身,向自行走下车厢的白翼伯爵施礼道,“在下卓云骐,有幸能见到传说中的女武神。”
“后面得跟个《叛徒》二字吧?”此时作为阶下囚白翼伯爵只得苦笑,不过影谕军纪之严谨仍是让她感到些许安心,她问道,“负责堵截飞地与洛特通道的飞地特别行动部队全部到齐了吗?和描述中的一样,果然是影谕军精锐中的精锐啊。”
说到这里,卓云骐语气一缓,说道,“伯爵女士请您稍后,我另有要事亟待处理。”
卓云骐扭身走向学生们被聚集起来的圈子,另一边则是被缴械后严加看管的教师圈子,他环顾,旋即抽出一份卷轴,摊开后露出铅笔描绘出的年轻狂气面孔,“同学们,这一年以来你们见过画像中的这个少年人吗?”
画像卜一展露便引得学生们窃窃私语,而熟悉的面孔烙印在花萝眼中,让少女的瞳孔骤然凝缩。
你对影谕的重要程度……远远高于自己这个敌国的公爵之女?
学生之中还站着一个两肩被打穿后经过临时包扎的老师,失去战斗力的他一副病恹恹的姿态,然而在见到少年画像的瞬间便来了精神,连忙说道,“啊,这不是……”
“不!我们不认识他!”人群之中,体型小巧的少女突然大声说道,“我们洛特学院没有这个人!”
“洛洛你胡说什么呢?”魔药学老师急忙纠正道,“这小混蛋闯了那么多祸,你怎么可能……”
呼哧!
“好吧,小姑娘,你们两个好样的。”眼瞅两人行动之后学生便全部陷入缄默之中,卓云骐摇摇头,看着反应最快的宋洛道,“没想到你身板挺小嗓子还挺大,不过你瞒得住一时,也不可能一直瞒着。”
对方和蔼没有杀意,让冒险触犯对方而全身汗毛竖起的宋洛稍稍安心,她低声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应该是找家影谕东部的某个学院先临时安置你们吧。”卓云骐倒是坦率,也是为了安住学生们的心让他们配合,“我说过了,你们都是我影谕请回家的客人……当然,之后大概率会成为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