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轮碾压轨道的哐切声如钟摆般节律响起,通往东方的火车如摇篮一般轻微晃动催人入眠,谢依坐在车厢最前排打了个大呵欠,眼帘不自觉地往下垂落,正逢经过大角度的弯弧轨道,火车微倾,而逃难出城一夜奔波的少女也跟着斜度摇摆,自然而然倒到了邻座人的温软怀抱中。
“吖!”宋洛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突然有人扑入怀中让她吓了一跳,看清是谢依后便呼了口气,拍拍小伙伴的肩膀说道,“你这样睡觉会着凉的,先起来一下,我帮你拿一件毯子。”
“这么软的枕头我才舍不得起来。”谢依像只猫咪一般赖床不起,黑柔发丝与宋洛纤细而肉呼呼的大腿蹭了又蹭。而不止是她满脸疲态,车厢座位和过道上挤满的学生尽数是在前夜的逃难过程中上车的学生,除了少数人因为担心之后的旅程而害怕失眠外,其余人都是趴在桌子,或是坐在走道上睡得香甜。
尽管他们不知道自己此行离开家乡,下一站会是哪里。
谢依赖床让宋洛无奈,轻轻苦笑两声后也就任由小伙伴枕着自己的大腿。宋洛抬眼望向窗外贫瘠旷野,她目前十七年岁的生命中,加上陨岛湖村之行也就是她第二次离开洛特。
“谢依。”宋洛小声呼唤,生怕打扰其他同学的睡眠。
“嗯?”谢依迷离回应。
“你说洛特城被影谕占领了,谢蕴校长会把我们带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啊,爷爷他没有上车,和赵离、哥哥、苦艾嫂子他们都还留在城里,说是有事要处理,而如果没爷爷和高滋爷爷一起拍板的话,洛特市民转移的最终方向真不好确定。”谢依微微睁眼,望着火车天花板出神,旋即才继续说道。
“不过一口气将近十万的移民游出,这放哪里都是天灾一般的存在,就算有城主与爷爷相熟而打算收留洛特市民,他的领民也绝不会答应接受我们这大帮子的《难民》,想想也知道啊,能供十万人居住的住房不能一天建成,供我们食用的庄稼不能一夜长出,而城市中的学校、医院也不能突然扩容能容下我们……就算是千万人级别的城市,突然多出十万人都要引发市政瘫痪。”
宋洛伤感道,“不存在万一的情况吗?”
“如果有哪个地方出于好心,想也不想就收留难民,我觉得这不是善良。”谢依嗤笑道,“而肯定是这整个地方的人脑子一起被驴给踢咯。”
“噗嗤。”宋洛捂着嘴强忍住笑意,然而谢依的话让她瞬间便明白了自己,这一整车学生以及洛特全体市民即将迎接的命运,宋洛直感觉血液凝滞在胸口,难受道,“那我们还有机会回洛特吗?”
宋洛长长一声叹息,旋即轻声道,“……谢依,你坐起来一下呗?”
“啊,抱歉。”谢依连忙直起身子歉然道,“是把你的腿躺麻了吗?”
两个少女沉默对视,旋即一起噗嗤笑了起来,一起望向窗外,同时说道,“他们在城里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一朵鲜艳的玫瑰突然从二人脑袋之间伸出,持花人手腕翻转进行魔术般变出两朵花递给两人,宋洛和谢依下意识接过,旋即木然看着长相俊美的魔药学老师王梓走到对面。
“两位美女,能与你们同车真是荣幸。”
在学院学生评选最受欢迎的老师榜单中,样貌丑陋且性格乖戾的叶铭影排在倒数第一位,而同为魔药学老师的王梓却凭借幽默风趣的谈吐和让女生面红心跳的过人容貌,毋庸置疑排在首位,而当他走到宋洛与谢依面前,眼神下意识从宋洛出众的胸脯和谢依让人瞩目的大长腿上扫过,口干舌燥却还是强行清咳一声,用忧郁且附带怜悯的音色说道。
“说来也是巧合,我会出现在这里与二位见面想来是造物者既定的缘分,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我因怜悯之心介入一起意外的话,我本该早已乘车出发,不过那样的话也就不会和你们相遇了。”
说到这里王梓顿了一顿,只等两人询问究竟是什么“意外”会让他滞留下来,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个少女没有回话,只是从行李中抽出一盒薯片嘎吱嘎吱咬了起来,眼神中倒满是期待,似乎像是看着舞台上的演员。
“呃……”话既然已经开始那就没有了中断的可能,王梓维持造型硬着头皮说道,“在昨夜逃难的人群之中,我遇上了一个与母亲失散的男孩,他蜷缩街角瑟瑟不安的恐惧表情让我感觉良心不安,而在那时我便想着,如果我不为此做些什么的话今生都将遭到良心谴责,于是我逆流闯过人群将他抱入怀中,只想用自己的胸怀为他创造一湾避风港。”
说到动情处王梓声音开始富有磁性,然而却依然没人搭腔,王梓迟钝片刻,换了个姿势后继续说道。
“经历了千辛万苦甚至错过了本该乘坐的班车,我终于找到了孩子的母亲,而从她的口中我才知道孩子的父亲已在十一年前的战争中作为志愿军牺牲,而没想到才过去这些时间,战争猛兽的阴云再度笼罩人间,而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又将导致多少人家破人亡?而为了挽救被影谕荼毒的洛特城,我们这些墨霜男人又能做些什么?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宋洛与谢依依然没有回话,王梓这下绷不住了,只能说出自己的来意,他温柔笑道,“鄙人王梓,实不相瞒正是南方行省毛茛子爵家族的继承人,身无长物但是家里还是有一亩三分地的,只要用心建设那么总能为尽可能多的洛特市民提供家园,而以我一人之力太过薄弱,想要实现梦想总需要更多热心者的帮助,在下来找二位并非为了其他,而是恳求二位能救救那些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们。”
女人身上最大的弱点便是她们优于男人的强处——《感性》,如果能扰乱一个女人的同情心那么将其猎下便会事半功倍。眼神再度在两个少女身上扫过,王梓深深咽了口唾沫,这次洛特沦陷,反而是他最完美的猎艳时机,同情再加上失去故乡与住所的少女们孤独且无助,如果这时候为她们献上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胸怀以及一个“家”的可靠承诺,哪里有女人会不沦陷。
从零开始的后宫生活,想想可真是美好啊。
“你的表演结束了,我们的薯片也吃完了。”谢依拉开窗户想把空盒往外丢,却被宋洛拦下收进垃圾袋中。谢依揉揉后脑,说道,“你可以去找其他人了。”
“啊。”王梓愣了片刻,急忙道,“我说的话难道你们一点触动都没有吗?尤其是你啊洛洛,在我印象中你一直都是个充满爱心的孩……”
宋洛睫毛扑闪,轻声说道,“听其言不如观其行,观其行不如观其志。”
“啥……什么意思?”
宋洛认真回答道,“这是一个教导我炼金学的学姐教我的,意思是说看一个人究竟如何,听他说了些什么不如看他做了些什么,而看他做了些什么不如看他从始至终在坚持什么。”
“我还是不大明白……”
“你们听我解释啊……”王梓刚想开口,却听到窗户外边响起拍击声,一个中年男人乘马与火车齐头并进,大声呼喊着什么。
谢依大惊,连忙打开窗户问枪术老师道,“孟良老师怎么是你,高滋爷爷和叶老师又去哪了?”
“说来话长。”孟良逆着风大声道,“高师在这里,你们接好了。”
“诶?”
谢依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孟良把酣睡正甜的老者从马背上抛了进来,连忙配合宋洛接住仍在睡梦中的高滋副校长。
“两位美女不用操心,副校长有我扶着……”王梓假惺惺想要伸手,却没想到被接下来扔进窗中的钝器砸趴在了地上。
宋洛定睛一看,却是一个风尘沾染的行李箱。
“还有这个东西你们也拿好了!装着的都是莫烨小哥东西,见到他就还给他。”孟良问道,“谢依,你家爷爷现在在哪里?”
“呃,大概率还在城里,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带着赵离往学院方向去了。”
将副校长安放在座位上,谢依和宋洛互相对望,虽然不知道孟良这般反应是为何,但有第六感告诉她们有大事正在发生。
“多事之秋啊。”谢依总感觉某个大个子如果在这的话必然会有乌鸦嘴言论发出,便挠挠后脑说道,“只希望这趟火车能平安到达王都,别再有事发生了……”
吱吱吱!
少女话音未落,火车便响起一阵急促的急刹车声,一时间车上乘客前后倾倒,乱成一团。
宋洛将头探向窗外,疑惑道,“怎么回事?”
也就在这瞬间一道身影从马背上跃起,破开窗户落在走道中央,戴着窄边帽和三角巾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却反而是坐实了他的身份。
荒野强盗。
在混乱爆发之前强盗便大声呼喊道,“各位同学请保持安静,我们只是劫人并不劫命,还请你们不要抵抗。”
火车前后同时响起凌乱枪声,守卫火车的卫兵似乎是在一瞬间就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冲垮,蒙面强盗环顾四周,朗声道,“为了节约时间,洛特学院的老师们都请自行站出来吧。”
“啊啊啊!去死吧!”唯恐自己要被自己强盗杀死,王梓打算率先发难,抽出炼金枪想要开火,却没想到砰砰两声,两侧肩膀上透出血口便让王梓呜呼瘫倒到地上。
“拔枪还没叫声快,你可真是个弟弟。”强盗将枪送回枪套,耸耸肩,“背后偷袭,也真是没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