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不关心。”
“MAYBACH”,顶级的奔驰车,纯黑色,车头上两个“M”字重叠为山形。开车的男人对着副驾驶位上的楚子航,如此吹嘘道,洋洋得意。
路明非不安地坐在后排,一个人。这个舒服得要死的坐垫下头还有座椅加热,贴心照料身上皱巴巴的湿衣服。
要问为什么他会坐在这么会被一位不认识的学长拉到一辆叔叔婶婶想都不敢想的高档轿车上……大约只是凑巧吧。
只是凑巧,高年级的模范学生、品学长相兼优在暴雨天回家前凑巧,捎他一程,就和富商凑巧救下一条落水狗同样。
路明非抓了抓怀里湿哒哒的的书包,里面还有两份成绩单,他的,还有翠玉录的。
他看到楚子航的父亲不遗余力地向儿子夸耀屁股下面这辆车是多么豪华尊贵,以及自己换挡提速时候的技术又是多么多么精湛。正像暴雨里,仕兰中学门口岗亭上的保安挺肚腩的笔直站姿一样,拼命地让人看着值得尊敬。
楚子航毫无反应。
到现在,路明非甚至没听他喊过一句“爸爸”。
“这么大的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一下。”“我要把车开进来,你们学校保安还不让。我说这车九百万,开进市政府都没人拦。他一下子就软了,哈哈。”
男人边潇洒地打方向盘,边唠唠叨叨地找话。
“别像个司机一样,”楚子航有点淡淡的厌烦,“送完我学弟赶快回家。”
车里被一团低气压笼盖。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朝后座说:“路明非是吧?家里住哪,待会儿先送你回去。”
“XX小区,啊……我,我不急的。”有些怯懦的声音响起。
此时车窗外已经降下一片白茫茫的雾色,地上是密集的水花。透过咚咚响的防弹玻璃和疯狂摆动的雨刷器,入目可见的是前后围堵的车流,雾灯和红色的双闪灯明灭。慢吞吞的钢铁野兽,前后连片,被困在白毛暴雨的雾林子里,彼此龇牙,吐着烟气,烦躁地低吼。
刹车的红光刺破雨幕,堵住了。
男人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他猛打方向盘,强行切入应急车道,如尖刀横冲截断水流,后头的车不得不急刹,同时还有叫骂似的喇叭。让出的一点空隙,被男人抓住,挤了过去。过后,他还不忘向楚子航挤挤眼。
车子甩开了大部队,驶入一条空路,雨幕下的岔路,只是奇怪,那条路空荡荡,没有车流涌过去。路口标牌上“高架路入口……”,后面写的编号,被挡住了,一簇密集的柳条遮在前头招荡。
…像在邀请我们似的,路明非想道。
迈巴赫开始沿着岔路攀升,眼前的高架如灰色的虹。柳条挥舞,似在雀跃,掀开了一角。路明非看了一眼,念出了入口的编号。
“0……”
声音低沉,压抑,又像青铜器咣当的响,三更时分廊道久久回转的笑声。
“路明非,你刚刚说什么?”楚子航问。
“啊?我刚说话了吗……我,我不知道。”路明非愣愣地说。
“看不看DVD?”男人插口问,“《玩具总动员》,不过是枪版的。”说着他开了播放器。很快,屏幕里传来赤身男女交缠的奇怪的叫声,随后被迅速掐灭。
车内尴尬极了。
最后男人打开音响,爱尔兰乐队Altan浑厚的女声和沧桑的男声对唱传开,尴尬的呼吸才放松下来。
“不错吧不错吧?都说这张是好碟子,讲父爱的!”
“你听不出来吗?这是讲父亲和女儿,我听不合适!”
“生男生女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父爱吗?你能听懂……”
楚子航开始一句一句翻译给男人听。
路明非说不上话,他自知自己渣外语水平,前几天两个老外跟他搭话,他还一句招呼都打不来呢。
路明非嘴里吧嗒了下,只是听着。
他贴脸从车窗往外望,暗灰色把天地合,雨中世界浑然一体,水流无痕,风儿摇摇欲坠。深浓的雾色里有凝视般的寂静,静的耳朵里只听到,密密的敲击和不安的涌流声。
他听到了骤然的拍打声。
路明非的不安攀上脸颊,苍白一片。
此时前座的父子俩却吵的不可开交。“——出国不好,出国就自己瞎玩,玩野了。学点英语不就好了。现在国内发展多快,再叫你后爹给你找找关系……”
“你闭嘴!”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我都是为你好!你要听听……”
“听你的意见有用吗?听你的意见我能按时参加孩子的毕业典礼么?听你的意见我能准点接送他上下学么?听你的……”
“你将来就明白了。”
“你……!”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打断,“那…那个,音响是不是坏了,这歌不对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车里回荡着古旧的唱词,庄严而诡异,分不清咏叹调还是傀儡谣,它低低地唱,像在笑,又像呐喊。
男人脸孔上松垮的线条立刻紧绷了,眼角后鼓起青色血管,嘶嘶声如淬火的刀刃。
窗外传来急促的敲打。
“又来了……”路明非抱紧书包缩在后座正当中,闭上眼睛。他感到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吸引着他。
“别动!”男人制止了楚子航摇下车窗的举动,“都系上安全带!不要听,不要想,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男人猛踩油门,楚子航看到表盘上的时速120公里飙到了180,然而敲窗声更加急促了。
楚子航面色煞白,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了他。脑袋发晕,视野中,杂乱无章的黑色线条,水蛇一样。它们活着,在跳舞,变幻成不同的残缺图案,有点像古碑的铭文,在时光的暴雨中冲刷消散。
“你激发了灵视!你的血……”男人的喊声在身边响开,但楚子航听不太清,他只知道死亡像影子一样围了车窗外面,四面八方团团包围。
“**!来不及了!”男人又骂了一句。
此时车子已经停了。
“我一点都没想过参加这个狗屁的游戏,”男人的脸色像是被炒了鱿鱼,欠下一屁股债,让楚子航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并不绝望。
楚子航低下头,忽然,他看见自己手里抓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之前没注意到,回过神时,却已经在手里了,“这个是什么?”
「
Name:
楚子航
Gift:
君焰
Quest:
杀死奥丁
」
“你被邀请了。”男人脸上有了清晰的绝望,“这场比赛,没有拒绝的权利。”